苏墨先前就立过规矩：若鬼子撤兵后又派步兵卷土重来，全师不许硬拼，立即后撤，务必保全有生力量。
这一仗已然赢了，犯不着拿疲惫之躯去换无谓伤亡，保存实力才是硬道理。
眼见鬼子真走了，十一师上下顿时一片欢腾，比头天更显轻松，他们又一次守住了！
有人咧嘴笑出声，有人长舒一口气，脸上写满劫后余生的庆幸：终究是把鬼子挡在了山下。
等情绪稍稳，大家便立刻分头行动，先搜寻重伤员，迅速抬下阵地救治。
鬼子撤退、且我军成功挫败其二次进攻的消息，很快传回师部。
杜天明听罢，眉梢止不住上扬：“好！太好了！打得漂亮！”
此前目睹双方炮火对射如暴雨倾盆，枪声密集得连成一片，又推断鬼子势必强攻战壕，他一度担心防线撑不住。
甚至已悄悄盘算：若实在顶不住，就收缩回县城死守。
谁料，官兵们硬是咬牙扛了下来！真比他预想的更硬气、更扎实！
眼下鬼子虽未彻底远遁，后续战事仍悬而未决，但杜天明已忍不住想犒劳三军，庆功虽为时尚早，加菜加肉却刻不容缓。他当即下令，炊事班加灶开火，让弟兄们吃顿热乎饱饭。
苏墨、田劲云等人也松了口气：第二次进攻顶住了，离最终胜利，又近了一步。
可没人放任自己沉溺欢喜。二十二旅团主力仍在，接下来仗怎么打、能不能再守住，仍是悬在头顶的问号。
大家默默盘算着，琢磨下一步该往哪儿布防、怎么用兵。
就在这种紧张又踏实的氛围里，战报送到了。
当听说此役几乎全歼敌一个步兵联队，另击溃部分炮兵大队，众人皆是一怔，唯独苏墨神色如常。在他看来，只要鬼子踏进战壕，基本就是死路一条。
联队未被尽数歼灭，只说明有一小撮人压根没进壕沟，他猜，大概是联队长带着贴身卫队绕开了主阵地。
杜天明拍案而起：“好！真干得漂亮！两天下来，鬼子怕是折损近半了！”
“二十二旅团名义上一万兵力，可里面管后勤、运弹药的非战斗人员不少。刨去这些，一线能打的，至少倒下一半了！”
“这战绩，没得挑！再找不到比这更硬气的胜仗了！”
“就算最后守不住县城，被迫转移，我也能昂着头走，值了！”
他们豁出命去，图什么？不就图多杀鬼子、多削敌锋？如今已砍掉对方近半战力。
后头仗还长，鬼子只会越打越残，战绩还会更亮眼。
背靠这样的战果，哪怕弃城而走，也没人能说十一师一句软话，他们拼尽了，真拼尽了！
田劲云接口道：“师座，这结果比预想的好太多。我还担心今天不如昨天，没想到反而更胜一筹。”
“大伙儿确实脱胎换骨了。若不是苏墨来了十一师，绝不会有这般局面。”
此时他由衷感激苏墨的到来。没有他的整训和指挥，部队不可能在短时间里打出这样扎实的硬仗。
旁人心里也是同样的念头：苏墨来了之后，士兵眼神变了，动作快了，打仗也更懂章法了。
苏墨摆摆手：“我没做什么。能打出这成绩，是十一师底子本就厚实。”
他不揽功。固然他带的训练提升了整体战力，但归根结底，是这支队伍本身筋骨硬、肯吃苦、照着练到了位。
否则，再好的法子，也落不到实处。
另一边，鬼子两个炮兵大队，连同西田秀一率领的三百余残兵，灰溜溜撤回了营地。
炮兵大队虽在对轰中有些折损，但建制尚在，损失有限。
步兵联队却是元气大伤，西田秀一带回来的，仅剩三百来人。
奇怪的是，今日炮火比昨日更猛，既无地雷，也无诡雷陷阱，伤亡反倒更大！
高丸要查自返营后便一直板着脸，待听完确切伤亡数字，面色愈发铁青。
整整一个联队，就这么没了！
近身搏杀本是曰军所长，可钻进战壕的兵，竟无一人活着出来！
高丸要查甚至开始怀疑：十一师是不是早埋伏好了，专等他们入壕？说不定战壕里藏着的人，远超预估。
否则，如何解释这般惨烈的结果？他一时难以接受。
西田秀一垂着头，比前日松下雄还要低上三分。他原以为能一举拿下高地，却险些把麾下弟兄全搭进去。
此刻，他连抬眼瞧高丸要查的勇气都没有，那张脸，想必黑得能滴出墨来。
这结局并非他所愿，可人已战死，他只盼这些牺牲，真能换来一点值得的回报。
高丸要查冷声开口：“先前让你们派出侦察队，仔细摸清十一师底细。你们是怎么报的？说他们不过万人出头，战力平平！”
“别说我们手上有整整一万人，就算只剩六七千人，攻下十一师驻地也该是轻而易举的事。”
“现在，你们谁能告诉我，伤亡为何如此惨重？十一师的人，怎么突然变得这么难啃？”
“还是说，你们压根没把对手当回事，连他们底细都没摸清，就贸然扑上去了？”
高村内山、井田次郎、西田秀一等人全都垂着头，没人应声。这个问题，谁也答不上来。
当初侦察十一师动向时，他们带回的情报确凿无疑。
所有人都认定：十一师不过是个纸老虎，此前几次交手，早已印证这点；就连中央军，在他们眼里也不过是徒有其表。
可眼前的事实却像一记耳光：两场硬仗下来，己方折损近半。
虽推测对方死伤更重，但这种代价，对他们这支精锐而言，已是不可饶恕的失策。
西田秀一肩膀塌得更低了，几乎要把自己缩进影子里，生怕高丸要查的目光扫到自己身上。
他清楚，自己已无力补救，部队打残了，兵员枯竭，连戴罪立功的本钱都没剩下。
眼下唯一能交代的，怕就只剩剖腹谢罪这一条路。
可他，真的不想死。
高丸要查胸口堵着一团火，满屋子的沉默，反而让那团火越烧越旺。
出发前，他设想的是速战速决：一个县城而已，最多折损两成兵力。
谁知决战还没打响，驻地仍在对方手里，己方却已倒下一半。
就算最后真拿下了，传出去也是个笑话，堂堂皇军，竟被这群他们素来轻视的夏国人拖到这般田地！
他几乎想当场逼西田秀一剖腹谢罪，总得有人为这惨状担责。
可战事未息，他只能把怒火狠狠压住。
那些质问，本就没指望他们回答，若真知道症结在哪，他们也不会坐在这里挨训了。
“明天继续猛攻高地，改用炮火覆盖，不准再钻战壕！”
“今天战壕里的血亏，就是教训，明天就拉开距离，对轰到底，拼火力、拼枪法！”
“打了两天，高地还在他们手上？明天必须拿下！”
“西田君，这是最后一次机会。高地若再拿不下来……你就自己了断吧。”
话音落下，他一挥手，众人鱼贯退出。他一个字都不愿再听。
其实，绕道直扑县城并非不可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