脸盆大小的黑洞,像个沉默的、咧开的嘴,嵌在湿滑的岩壁右侧,吹出阴冷陈腐的风。下方,是无底深渊的黑暗呜咽。前方,是主路延伸进更浓的、未知的黑暗。我们三个,带着一个昏迷不醒、状态诡异的胡八一,悬在这条不到半尺宽的“阎王路”上,进退维谷。
抉择。又是抉择。好像自从进了这鬼地方,我们就在不停地做选择,而每一个选择,都他妈的像是闭着眼在刀尖上跳舞,谁知道下一步是踩着实地,还是直接开膛破肚?
“胖子,你怎么想?” Shirley杨的声音压得很低,被下方涌上的冷风吹得有些飘忽。她没有回头,后背依旧紧贴着岩壁,手指抠进一道石缝,维持着平衡。但她的话,是问我的。
秦娟在我身后,连呼吸都屏住了,我能感觉到她身体的轻微颤抖,不是冷的,是吓的,也是刚才发现入口的惊悸。
我怎么想?
我他妈的想骂娘!想一拳砸碎这该死的岩壁,想把维克多那老狐狸拖出来千刀万剐,想把老胡摇醒问问他到底怎么回事,想把格桑大叔……不,不能想。一想,心口就像被那只冰冷的、攥着骨符的手又狠狠捅了一刀,又冷又疼,带着一股铁锈味的血腥气。
但骂娘没用。格桑大叔用命换来的,不是让我们在这儿怂、在这儿乱的。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脑子像台生锈了、但被强行浇上凉水启动的破机器,嘎吱嘎吱地转起来。左手心的骨符硌得生疼,那点冰凉坚硬的触感,像一根针,刺着我混沌的神经。
“先别动。原地稳住。” 我嘶哑着开口,声音在风里有点飘,“杨参谋,娟子,咱们就在这儿,把脑子里的东西,对对。地图、感应、还有娟子你看到的那个立体图。趁现在还记得清,趁老胡……还算安静。”
这是个冒险的决定。悬在这绝壁上“开会”,简直找死。但继续往前走,或者贸然钻进那个侧道,更是找死。我们缺的不是勇气,是清晰的路。格桑的牺牲、老胡的异变、还有眼前这个突然出现的入口……所有这些信息碎片,必须现在、立刻、马上拼起来,哪怕只是拼出个大概轮廓。否则,我们就是没头的苍蝇,飞到哪里算哪里,下一个死的是谁,天知道。
Shirley杨沉默了一两秒,然后,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好。秦娟,你仔细回想,那个立体图里,这个入口后面,通道大概什么走向?多长?有没有岔路或者明显的危险标记?”
秦娟在后面,努力压抑着恐惧,声音发颤但努力清晰:“我……我再想想……那个图是旋转的,看不太清……但入口后面,好像……先是向下斜着,很短,然后就……拐弯?变得平了?里面……很黑,图里是深蓝色的光表示的……没有岔路,就一条,但很窄,好像……有时候需要爬……”
“向下斜,然后变平,很窄,单一路线。” Shirley杨重复着,像是在脑子里快速建模,“胖子,你感应到的,主路旁边那个‘凝滞古老’的支流,和这个入口,感觉能对上吗?”
我闭上眼,忍着左臂印记的微弱钝痛和脑子里因为失血、疲惫带来的阵阵晕眩,努力回忆之前感应到的、那条“隐蔽”路径的能量“味道”。凝滞、古老、顺畅、终点有屏障……
“能量感觉……有点像。很‘沉’,很‘旧’。但具体是不是这个口,不确定。” 我如实说,“不过,刚才下面闪那一下蓝光,还有老胡那点动静……可能,有点联系。”
提到老胡,我的心又往下沉了沉。他依旧安静地伏在我背上,温润的体温透过衣服传来,那均匀、微弱到极致的呼吸,像一根细到看不见的线,拴着我的魂。他现在就是个谜,一个定时炸弹,也是一个可能唯一的希望。
“好,假设这个入口,就是秦娟看到的、地图上没标出来的、通往‘戊七检修闸’侧后方的隐蔽维修通道。” Shirley杨开始快速整合,她的声音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强行剥离情绪的冷静,在这种绝境下,反而成了我们最需要的定心丸。
“那么,我们现在有两条路。” 她竖起两根手指,虽然黑暗中看不见,但我们都懂。“第一条,主路。按壁画地图和我的记忆走,终点是‘戊七检修闸’正门圆形密封门,门前有强大能量屏障,门上有手动应急阀但警告‘年久失修’。优点是路径相对明确。缺点是终点屏障难破,可能与维克多遭遇。”
“第二条,这个侧道。完全未知,狭窄难行,可能无法背负老胡通过。但可能绕过主路终点的能量屏障,直接从侧面或后方进入闸门内部。优点是可能避开屏障和维克多。缺点是未知风险极高,且必须解决老胡的通过问题。”
她顿了顿,呼吸因为长时间的紧绷和说话而有些急促:“但无论走哪条,我们最终的目标,都是通过‘戊七检修闸’,进入‘生态穹顶’。而从我们现在的位置,到‘穹顶’内部,甚至到可能存在的‘医疗区’或‘主控室’,中间还有多远?路上还有什么?我们手里的信息,是残缺的。”
她说到点子上了。我们之前所有的信息整合,都集中在“怎么到闸门”。可到了闸门之后呢?“穹顶”里面什么样?“医疗区”在哪里?“密钥”在什么地方?怎么拿?怎么用?我们一无所知。唯一可能提供这些信息的,就是那幅壁画地图上,被维克多撬走的那关键一角!那上面,很可能就标注了“穹顶”内部的关键结构、路径、甚至“密钥”的存放点!
“他妈的维克多!” 我忍不住又骂了一句,胸口那股邪火烧得肺疼。那老狐狸拿走的,不仅仅是地图一角,更是我们最后的、明确的生路指引!
“所以,” Shirley杨的声音变得更低,更沉,“我们现在要做的,不仅仅是选择眼前这两条路。我们要用手里所有的、残缺的信息,尽量拼凑出一张从我们现在的位置,到‘生态穹顶’内部目标点(假设是‘医疗区’或‘主控室’)的,相对完整的路径图。哪怕模糊,哪怕有缺口,也必须有个大方向。否则,我们就算侥幸过了闸门,进去也是瞎子,死路一条。”
拼图。用破碎的、来源不同的碎片,拼一张救命的图。
“我来。” 我咬着牙说,“娟子,你仔细说,立体图里,‘戊七检修闸’后面,连着什么地方?哪怕只是个大概感觉。”
秦娟努力回忆,声音因为紧张和用力而绷紧:“闸门后面……好像是一个……很大的、空旷的……空间?图里是亮的,银白色的光……有很多……竖着的粗管子?还有平台……然后,空间另一边,好像有……好几条通道口,分散开……其中一条,指向更深处,一个发着……绿光?还是蓝光?的圆形区域,那个区域旁边,好像有个小点的标记,像……像一张床?或者一个台子?”
床?台子?医疗设备?!我和 Shirley杨心头同时一震!
“能看出从闸门到那个‘床’的标记,大概怎么走吗?距离?有没有危险标记?” Shirley杨急问。
“看不……太清。” 秦娟懊恼地摇头,“图是旋转的,而且就闪了一下……好像是从闸门进去,先上一个平台,然后沿着那些大管子走一段,再下一个楼梯?然后……好像要穿过一片……有很多小光点闪烁的区域?那里图里标了红色的小点……然后就到那个发光的圆形区域了。距离……感觉不远,但也不近……”
有很多小光点闪烁的红色区域?危险区?陷阱?还是防御机制?
“胖子,” Shirley杨转向我,“你的能量感应,在‘穹顶’方向,除了那个‘屏障’,还能感觉到什么?特别‘乱’的,或者特别‘亮’的点?”
我再次闭眼,集中精神。左臂印记的钝痛加剧,像在警告我。但我不管,强行将感知沿着“主路”方向,朝“闸门”更深处“延伸”。混乱……庞大……冰冷……但在那片混乱的底色中,我似乎能捕捉到几个相对“突出”的点。
一个,是“闸门”本身,感觉像一堵厚重、冰冷、带有排斥力的“墙”。
“墙”后面,是一片相对“空旷”、“稳定” 但能量流动复杂的区域,应该就是秦娟说的那个大空间。
在那个区域的深处,大约……斜下方?有一个能量反应极其“凝聚”、“纯净”,但被层层包裹、隔绝的点,感觉像颗被锁在保险箱里的宝石。那会是……“密钥”存放点?还是“医疗区”的核心?
而在通往那个“宝石”点的路径上,我“感觉”到了几处能量“湍流”剧烈、充满“针刺”感的区域,很可能就是秦娟说的“红色小光点”危险区!
“有。” 我睁开眼,汗水已经浸湿了额发,顺着脸颊流下,混着血水泥灰,“‘闸门’后有大空间,空间深处有个被保护得很好的‘点’,可能是目标。路上有几处‘能量乱流’区,很危险。但具体怎么走……感应不到。”
“够了。” Shirley杨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激动,“有大致方向,有危险区预警,加上秦娟的立体图印象,和我记下的主路地形……我们可以画出来了。”
画?在这绝壁上?怎么画?
“用这个。” Shirley杨说着,用还能活动的那只手,从腰间摸出了她的伞兵刀。然后,她侧着身,用刀尖,在右侧湿滑的、覆盖着苔藓的岩壁上,小心翼翼地刻画起来!
她在画地图!就在这悬空绝壁上,用刀尖作笔,岩壁作纸!
“我们现在的位置,” 她一边刻,一边低语,刀尖在岩石上发出“嗤嗤”的轻响,留下一道道歪歪扭扭、但异常清晰的白色刻痕,“这里是主路险段。右侧,这个点,是发现的侧道入口。”
一个简单的点,一条代表主路的波浪线,一个旁边的叉。
“侧道推测走向:先下斜,后平直,狭窄,单线,可能通闸门侧后。” 她沿着叉画了一条向下的短线,然后转向水平。
“主路继续向前,按我记忆:穿过钟乳石区,攀爬垂直岩缝,抵达小平台,平台对面是‘戊七检修闸’正门,圆形,有手动阀,门前有能量屏障。” 她在波浪线延伸方向,画了几个代表石柱的竖线,一个向上的箭头,一个平台方块,一个代表门的圆圈,圆圈前面画了道波浪线表示屏障。
“闸门后,” 她的刀尖在圆圈后面延伸,“是大空间,有粗管子和平台(秦娟)。空间深处,这个位置(胖子感应的‘宝石点’),可能是目标区域——‘医疗区’或‘密钥’存放点。从闸门到目标点,路径大致是:上平台,沿管走,下楼梯(秦娟),穿过几处能量乱流危险区(胖子感应),抵达。”
她在圆圈和目标点之间,画了一条曲折的虚线,在几个位置打了叉,表示危险。
“而我们缺失的,” 她的刀尖,重重地点在代表目标点的那个小圈上,然后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从问号延伸出几条断头虚线,指向岩壁更深处、地图之外,“是‘穹顶’内部更详细的结构,其他通道,特别是从目标点再往深处,比如‘主控室’、其他出口的具体位置和方法。还有……开启‘闸门’后,如何安全通过那些能量乱流区,以及……最终拿到‘东西’后,怎么离开这个鬼地方的路!”
最后一句,她说得异常沉重。我们历尽千辛万苦,可能找到“医疗设备”救老胡,可能找到“密钥”,但然后呢?怎么出去?地图残缺,我们连“穹顶”是不是有别的出口都不知道!很可能,我们费尽力气进去,只是从一个绝境,跳进另一个更大、更精致的绝境!
岩壁上,一幅用刀尖刻出来的、简陋却凝结了我们所有已知信息的“绝壁地图”,在幽暗的光线下,显现出来。它有很多空白,有很多问号,终点模糊,退路未知。但它清晰地标出了我们当前的位置,两条可能的前路,一个大致的目标方向,和路上已知的险阻。
这,就是我们目前能用命换来的、全部的“导航图”。
我看着那幅刻在冰冷岩石上的地图,看着那个代表目标点的、被问号笼罩的小圈,又看看背上一无所知的老胡,再看看左手心里,格桑大叔那枚染血的骨符。
前路,依旧迷雾重重,危机四伏。
但至少,我们不再完全瞎了。
“走侧道。” 我深吸一口冰冷带着腥味的空气,做出了决定,声音嘶哑但斩钉截铁。
“为什么?” 这次问的是秦娟。
“主路终点屏障,我们没把握。维克多也可能在那儿。侧道虽然未知,但可能绕过屏障,直插内部。至于老胡……” 我顿了顿,感受着背上那温润却诡异的体温,“如果侧道太窄,我们就想办法拓宽,或者……我拖着他爬。不能再分开,也不能再把他当累赘。他现在这状态,可能就是‘钥匙’,必须带到‘门’前。”
更重要的是,格桑用命毁掉干扰器后,老胡才进入这种状态。也许,走这条“隐蔽古老”的侧道,这种“休眠同步”状态,反而能更安全、更稳定?
Shirley杨看着我,又看看岩壁上的地图,再看看那个黑黢黢的侧道入口。几秒钟后,她缓缓地,坚定地点了点头。
“同意。走侧道。赌一把。” 她收起伞兵刀,“我先探路。胖子,你看好老胡。秦娟,跟紧。”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悲壮告别。只有简单、明确的分工,和豁出去的决心。
Shirley杨最后看了一眼岩壁上那幅简陋的“绝壁地图”,仿佛要将每一道刻痕都印进脑子里。然后,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面对着那个脸盆大小的黑暗入口,用手扒开边缘湿滑的苔藓,先将木棍伸进去探了探,然后,小心翼翼地,将头和肩膀,挤了进去。
黑暗,瞬间吞没了她的上半身。
我们新的、通往“生态穹顶”内部的、残缺而冒险的路径,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