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腊月,雪就没断过。不是那种铺天盖地的大雪,是细细的、密密的雪粒子,一天到晚下个不停,下个三五天停一停,过两天又接着下。到腊月初十,地里的雪已经没膝深了,山上的雪更深,沟沟岔岔都填平了,远看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哪是沟哪是梁。
小黑一天比一天壮实了。刚抱回来那会儿,它站都站不稳,走两步就打晃,现在能满院子跑了。它跟点点最亲,点点走到哪儿它跟到哪儿,点点趴下它就往点点肚皮底下钻,点点站起来它就咬点点的尾巴。点点脾气好,由着它闹,偶尔用鼻子拱它一下,把它拱个跟头,它爬起来接着闹。
“这小东西,跟冷小军一个德行。”林秀花坐在炕上纳鞋底,看着院子里的小黑和点点,笑着说。
冷小军不服气:“我才不跟它一样呢!”
“咋不一样?你小时候也这样,追着点点的尾巴跑,点点上哪儿你上哪儿。”
冷小军脸红了,跑出去跟小黑玩去了。
冷志军坐在炕沿上,擦着枪。老洋炮擦得锃亮,枪管能照见人影。他把火药装好,铅弹揣在怀里,又检查了一遍枪机。
“又要进山?”胡安娜从灶房探出头来。
“嗯,莫日根大叔说西沟那边有猞猁,皮子好,能卖钱。”
“啥时候走?”
“明天。”
胡安娜没再说什么,转身回灶房了。不一会儿,灶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咚咚咚的,比平时响。
冷潜抽着烟,看着窗外:“猞猁这东西不好打。精得很,跑得快,还会上树。得用狗围,狗少了不行。”
“莫日根大叔说借几条鄂伦春的猎狗给咱们。”
“那就好。鄂伦春的狗好使,见过世面,不怕猞猁。”
夜里,胡安娜把冷志军的皮袄翻出来,又絮了一层羊毛。她把皮袄铺在炕上,一针一针地缝,针脚又密又匀。
“山里冷,多穿点。”她低着头说。
“嗯。”
“猞猁厉害不?”
“厉害。比狗大,爪子利,能上树。”
胡安娜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缝:“那你小心点。”
“嗯。”
第二天天没亮,冷志军就起来了。胡安娜比他起得还早,灶房里已经冒着热气。她烙了一摞饼子,煮了一锅茶叶蛋,正往桦皮篓子里装。
“够了够了,就去两三天,带这么多干啥?”
“多带点没错。山里的事说不准。”
冷志军不说话了,帮她把东西往篓子里装。
天刚亮,阿力克就来了,骑着马,后头跟着黑子和三条鄂伦春猎狗。狗是莫日根借的,个头不大,但结实,毛厚,尾巴卷着,眼睛亮亮的。
“走吧。”阿力克闷声说。
冷志军背上枪,挎上篓子,拍拍点点的头:“走,进山。”
点点站起来,抖了抖毛,角上的红布条在晨风里飘。小黑从窝里钻出来,跟在点点后头,也要走。
“你留下,看家。”冷志军把小黑拎起来,放在炕上。小黑不乐意,趴在窗台上,隔着玻璃看他们走,吱吱地叫。
冷小军抱着它:“别叫了,我爸过两天就回来。”
西沟在老黑山的西边,从冷家屯出发,翻一道梁子,走二十多里山路。雪深,路不好走,马走几步就打滑,阿力克只好下马,牵着马走。点点走在前头,蹄子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响。
走了大半天,到了西沟。沟不深,但宽,两边的山坡上长满了柞树和桦树,林子密,雪地上到处都是野兽的脚印。
阿力克蹲下来看脚印。有狍子的,有野兔的,有狐狸的,还有一串梅花形的,比狗脚印大一圈。
“猞猁。”阿力克指着那串脚印,“今早留下的,新鲜。”
冷志军蹲下来看。脚印顺着沟底往前延伸,消失在林子里。
“追不追?”他问。
“追。但得小心,猞猁耳朵灵,跑得快,不能让它发现。”
阿力克把狗从马背上放下来。三条鄂伦春猎狗加上黑子,四条狗在地上闻了闻,尾巴竖起来了,顺着脚印往前跑。
阿力克跟在狗后头,猫着腰,尽量不发出声音。冷志军跟在他后头,枪端在手里,点点走在最后头,蹄子轻轻抬起轻轻落下,一点声响都没有。
顺着沟底走了大约一袋烟的功夫,狗突然停下来,朝着前面一棵大柞树叫起来。阿力克举起手,示意冷志军停下。
“在树上。”他压低声音说。
冷志军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棵大柞树有两人合抱粗,枝丫伸得老远,树冠密得看不见天。在最高的那个树杈上,蹲着一个灰黄色的东西,尾巴短短的,耳朵尖上耸着一撮毛。
“猞猁!”冷志军的心跳加快了。
这还是他头一回看见活猞猁。这畜生比狗大一圈,浑身灰黄色的毛,背上有一道道暗纹,两只耳朵上各耸着一撮黑毛,像两把小刷子。它蹲在树杈上,低着头看下头的狗,眼睛绿莹莹的,嘴里的牙白森森的。
狗在树底下叫,往上扑,扑不上去,就围着树转。猞猁不怕,蹲在树杈上,尾巴慢慢地摇。
“咋打?”冷志军问。
阿力克看了看那棵树:“太高了,打不下来。得用狗把它撵下来。”
他朝狗吹了声口哨。四条狗叫得更凶了,黑子带头往树上扑,爪子扒着树皮,往上窜了一截,又滑下来。另外三条狗也跟着往上扑。
猞猁被惹毛了,在树杈上站起来,龇着牙,发出“呼呼”的声音。它用爪子拍了一下树枝,雪簌簌地往下落。
“下来了!”阿力克喊了一声。
猞猁从树上跳下来,不是往下跳,是往旁边的树上跳。它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稳稳地落在另一棵树的树杈上。
狗又追过去,围着那棵树叫。
猞猁又从这棵树跳到那棵树,狗在底下追,它在树上跳,像耍杂技似的。
“这畜生,成心逗狗玩呢。”阿力克闷声说。
冷志军端着枪,瞄了半天,瞄不准。猞猁在树杈上跳来跳去,太快了,根本瞄不住。
“得找个机会,等它停下来。”阿力克说。
猞猁跳了好几棵树,累了,在一棵大柞树上停下来,蹲在树杈上喘气。狗在底下叫,它不理了,眯着眼睛,像是要睡觉。
冷志军举枪瞄准。猞猁蹲在树杈上,侧面对着他,他瞄了瞄它的胸口,屏住呼吸,扣动扳机。
“砰——”
枪声在沟里炸开,震得树上的雪簌簌往下掉。
猞猁惨叫一声,从树杈上栽下来,在雪地上打了个滚,爬起来就跑。它跑得很快,但一条后腿拖在地上,被打瘸了。
“追!”阿力克喊。
狗追上去,黑子最快,一口咬住猞猁的后腿。猞猁回过头,一爪子拍在黑子脸上,黑子嗷地一声,松了口,脸上开了几道血口子。另外三条狗扑上去,咬住猞猁的脖子和后背。猞猁拼命挣扎,爪子乱拍,又有一条狗被拍翻了。
冷志军跑过去,对着猞猁的脑袋又开了一枪。猞猁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大家围上去。这猞猁不小,比狗大一圈,毛色灰黄,背上暗纹清晰,耳朵上的黑毛一拃长,像两把小刷子。它的爪子又大又厚,指甲弯弯的,像钩子。
“好皮子!”阿力克把猞猁翻过来看了看,“毛密,颜色好,能卖好价钱。”
黑子蹲在旁边,脸上被猞猁拍了几道口子,血糊糊的,但精神还好,摇着尾巴。阿力克给它上了点药,用布条缠了缠。
“没事,皮外伤。”阿力克拍拍黑子的头。
冷志军蹲下来,摸着猞猁的毛。又密又软,跟熊皮不一样,熊皮粗,猞猁皮细,摸着像缎子。
“这皮子,给胡安娜做件皮袄正好。”他说。
“胡安娜穿上准好看。”阿力克闷声说,嘴角翘了一下。
往回走的路上,雪又下起来了。细细的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冷志军把皮袄领子竖起来,护住半张脸。点点走在他前头,背上驮着猞猁,走得稳稳当当的。
回到冷家屯,天已经快黑了。胡安娜站在院门口等着,手里举着油灯。看见冷志军,她松了口气:“回来了?”
“回来了。”冷志军把猞猁从点点背上卸下来,“给你打的好东西。”
胡安娜看了看猞猁,灰黄色的毛,耳朵上耸着两撮黑毛,虽然死了,但看着还是威风。“这就是猞猁?”
“嗯。皮子好,给你做件皮袄。”
胡安娜低下头,摸着猞猁的毛,不说话了,但嘴角翘着。
冷小军从屋里跑出来,看见猞猁,眼睛瞪得溜圆:“爸,这是啥?”
“猞猁。给你妈做皮袄的。”
“真好看!比熊皮好看!”
小黑也从屋里钻出来了,围着猞猁转了一圈,闻了闻,打了个喷嚏,又跑回去了。
晚上,冷志军坐在炕上,剥猞猁皮。阿力克教过他,猞猁皮金贵,不能伤着毛,得从肚皮中间下刀,慢慢剥。他剥了一个多时辰,才把皮完整地剥下来。皮子摊开,有一米多长,毛又密又软,摸着像缎子。
“硝好了,给你做皮袄。”他把皮子叠好,递给胡安娜。
胡安娜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脸上红扑扑的。
冷小军趴在她旁边,摸着猞猁皮:“妈,你穿上肯定好看。”
“就你嘴甜。”胡安娜笑着刮了一下他的鼻子。
夜深了,一家人坐在炕上。外头的雪还在下,细细的雪粒子打在窗户上,沙沙沙的。点点趴在炕沿边,小黑趴在它肚皮底下,都睡着了。
冷志军靠在被垛上,看着胡安娜手里的猞猁皮,想着今天打猞猁的事。猞猁在树上跳来跳去,狗在底下追,他在底下瞄,瞄了半天才打着。要是阿力克不在,要是那几条狗不在,这猞猁就打不着。
他想起莫日根说的话:“赶山不是一个人的事,得互相照应。”这话不假。打熊的时候有呼延铁柱,打野猪的时候有巴特尔,打猞猁的时候有阿力克。没有他们,他啥也打不着。
他看了看胡安娜。胡安娜还在看那张皮子,翻过来翻过去,脸上带着笑。他想起她刚嫁过来那会儿,穿的是娘家带来的旧棉袄,补丁摞补丁。他当时就想,等日子好了,给她做件好皮袄。现在日子好了,皮袄也有了。
他笑了笑,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外头的雪还在下,沙沙沙的,像是在唱歌。他听着那雪声,睡得很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