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猞猁皮硝好之后,胡安娜挂在仓房里看了好几天,翻过来掉过去地摸,就是舍不得拿去做皮袄。“再放放,等过年再做。”她说。冷志军知道她心疼,也没催。倒是冷小军天天去仓房看,摸完了猞猁皮又摸熊皮,嘴里念叨着“这张是我的,那张是妈的”,把几张皮子都分了一遍。
小黑这些天又长了一圈,身上的毛从黑灰色变成了纯黑色,油亮亮的,四条腿粗了,跑起来呼呼生风。它跟点点已经处得跟亲兄弟似的,点点趴着它就往点点肚皮底下钻,点点站起来它就咬点点的尾巴。点点有时候被它缠烦了,用角把它顶开,它在地上打个滚,爬起来又追上去。
“这小东西,跟个跟屁虫似的。”林秀花坐在炕上纳鞋底,隔着窗户看院子里的小黑和点点,笑得满脸褶子。
冷小军趴在窗台上,下巴搁在胳膊上,也往外看:“奶奶,小黑啥时候能跟点点一样大?”
“得两三年呢。熊长得慢,不像狗,几个月就长成了。”
“那它啥时候能驮东西?”
“等它长大了就能驮。你爸说了,等它长大了,带你进山。”
冷小军眼睛亮了,回头看了看冷志军。冷志军正坐在炕沿上擦枪,没理他,嘴角翘了一下。
腊月十五这天,阿力克又来了。他骑着马,后头跟着黑子,脸上带着少有的兴奋劲儿。
“西沟那边又发现猞猁了。”他坐在炕沿上,接过胡安娜递过来的茶碗,双手捧着,“这回不是一只,是一窝。老猎人看见的,一只大的带两只小的,在西沟的石砬子那边。”
“一窝?”冷志军放下手里的枪。
“嗯。大的那只比上回打的那只还大,毛色也好。两只小的半大不小,皮子也值钱。”
冷潜从里屋走出来,坐在炕头,点上烟袋:“猞猁这东西,一窝住在一起不常见。公猞猁单独过,母猞猁带崽,崽大了就分开了。这一窝能凑到一起,稀罕。”
“咋打?”冷志军问。
阿力克想了想:“石砬子那边石头多,洞多,不能用狗硬追。得用烟熏,把它们从石缝里呛出来。”
“啥时候走?”
“明天。早点去,趁着雪还没化,脚印清楚。”
冷志军点点头,看了看窗外。天阴沉沉的,又要下雪的样子。
胡安娜从灶房探出头来:“又要进山?”
“嗯,去一两天就回来。”
胡安娜没再说什么,转身回灶房了。不一会儿,灶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咚咚咚的。
第二天天没亮,冷志军就起来了。胡安娜比他起得还早,灶房里已经冒着热气。她烙了一摞饼子,又煮了一锅小米粥,正往保温桶里装。
“就一两天,带这么多干啥?”冷志军看着她把饼子、咸菜、茶叶蛋一样一样地往篓子里装。
“多带点没错。万一耽搁了呢?”
冷志军不说话了,帮她把东西装好。
天刚亮,阿力克就来了。他骑着马,牵着两头驯鹿,后头跟着黑子和那三条鄂伦春猎狗。驯鹿背上驮着帐篷、皮褥子和干粮。
“走吧。”阿力克闷声说。
冷志军背上枪,挎上篓子,拍拍点点的头。点点站起来,抖了抖毛,角上的红布条在晨风里飘。小黑从窝里钻出来,跟在点点后头也要走。
“你留下,看家。”冷志军把小黑拎起来放在炕上。小黑不乐意,趴在窗台上隔着玻璃看他们走,吱吱地叫。冷小军抱着它:“别叫了,我爸明天就回来。”
西沟的石砬子在沟的最里头,从上次打猞猁的地方再往里走五六里。沟越来越窄,两边的石崖越来越高,抬头只能看见一线天。雪很深,一脚踩下去没到膝盖。驯鹿走在前头,蹄子宽能扒住雪,不滑。马不行,蹄子滑,走几步就打趔趄。阿力克把马拴在一棵树上,步行往里走。
走了大半个时辰,沟到头了。一面石崖堵在前面,石崖底下全是乱石头,大的像间房子,小的像人头,堆在一起,形成无数个石缝和石洞。
阿力克蹲下来看雪地上的脚印。有猞猁的,梅花形,比狗脚印大一圈;有狐狸的,小一些;还有野兔的,一串一串的。猞猁的脚印最多,大的小的都有,在石缝之间进进出出。
“就在这儿。”阿力克指着最大的那个石缝,“里头深,通到哪儿不知道。猞猁肯定在里头。”
冷志军蹲下来看那个石缝。缝口有一人多高,能钻进一个人,里头黑乎乎的,看不见底。洞口边上的石头上,有爪子抓过的痕迹,新鲜的,还有几根灰黄色的毛。
“咋熏?”他问。
阿力克看了看风向。风从沟口往里吹,正好灌进石缝里。“在下风口点火,烟往里灌,猞猁受不了就出来了。”
几个人分头去捡柴火。沟里的枯树枝不少,被雪盖着,扒开雪底下就是。阿力克专捡桦树枝和松树枝,桦树枝烧得快,烟大,松树枝烟更大,还带股子松油味,呛得很。
柴火堆了一大堆,堆在石缝口下风头的位置。阿力克把柴火点着,火苗舔着树枝,噼里啪啦地响。烟起来了,白乎乎的,被风灌进石缝里。
几个人退到远处,端着枪,搭着箭,等着。
烟灌进去不一会儿,石缝里就传出动静。先是“噗噗”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打喷嚏,接着是爪子扒石头的“嚓嚓”声。
“出来了!”阿力克低声说。
石缝口探出一个灰黄色的脑袋——是猞猁!大猞猁,比上回打的那只还大一圈,浑身毛又密又长,耳朵上的黑毛一拃多长,像两把刷子。它被烟呛得直眨眼睛,嘴里发出“呼呼”的声音,龇着牙,白森森的。
冷志军举枪瞄准。猞猁在洞口晃来晃去,他瞄不准。他等着,手指扣在扳机上,手心出了汗。
猞猁从石缝里爬出来了,站在洞口,前爪着地,后腿蹬着,打了个喷嚏。它甩了甩头,像是要把烟味甩掉。
“打!”阿力克喊。
冷志军扣动扳机——“砰”——枪声在沟里炸开,震得石崖上的雪簌簌往下掉。
猞猁惨叫一声,身子晃了晃,胸口出现了一个血洞。但它没倒下,转过身想往石缝里钻。呼延铁柱不在,阿力克一箭射出去——“嗖”——正中猞猁的脖子。猞猁又一个踉跄,前腿一软,栽倒在洞口。
“补一枪!”阿力克喊。
冷志军跑过去,对着猞猁的脑袋又开了一枪。猞猁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大家围上去。这猞猁真大,比上回那只大了一圈,毛色灰黄,背上的暗纹又深又密,耳朵上的黑毛有两拃长,威风凛凛的。
“好皮子!”阿力克把猞猁翻过来看了看,“这张皮子,比上回那张还好。”
石缝里又传出动静。吱吱的,尖尖的,像是小东西在叫。
“还有小的!”阿力克趴下来,往石缝里看。
石缝里头黑乎乎的,看不见,但能听见声音。吱吱的叫声,还有爪子扒石头的“嚓嚓”声。
“不出来咋办?”冷志军问。
“再熏。”阿力克往火堆里又添了一把松树枝,烟更大了,白乎乎地往石缝里灌。
不一会儿,石缝口探出两个小脑袋——是两只小猞猁,半大不小,比猫大一圈,毛色灰黄,耳朵上的黑毛还没长齐,短短的,像两撮绒毛。
它们被烟呛得直咳嗽,在洞口转来转去,不敢出来。大的那只倒在洞口,它们闻了闻,吱吱地叫,用爪子扒拉,像是想把它叫醒。
“小的打不打?”冷志军问。
阿力克沉默了一会儿:“打了吧。皮子也能卖钱。”
冷志军看了看那两只小猞猁。它们趴在大的旁边,缩成一团,瑟瑟发抖。他想起上回打的那头母熊,想起小黑,想起莫日根说的话:“母兽带崽的不打。”
“不打了。”他把枪放下,“带回去养着。”
阿力克看了看他,没说什么,点了点头。
冷志军走过去,蹲下来。两只小猞猁看见他,往后退了退,龇着牙,发出“呼呼”的声音。他伸出手,慢慢地靠近。小猞猁往后退,退到石壁上,没处退了,缩成一团,浑身发抖。
他轻轻抓住一只的后脖子,提起来。小猞猁在他手里挣扎,爪子乱抓,但没抓破皮。另一只也抓起来,两只一起放在怀里。它们在怀里拱来拱去,吱吱地叫,慢慢地不叫了,缩在他怀里,闭上了眼睛。
“跟小黑一样。”冷志军笑了。
往回走的路上,雪又下起来了。细细的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冷志军把皮袄解开,把两只小猞猁塞进怀里,贴着肉。它们暖和了,不叫了,安安稳稳地睡着了。
回到冷家屯,天已经快黑了。胡安娜站在院门口等着,手里举着油灯。看见冷志军怀里鼓鼓囊囊的,问:“又捡了啥?”
“猞猁。两只。”
他把皮袄解开,露出两只小猞猁。它们睡得很香,缩成一团,毛茸茸的,像两个小毛球。
“哎呀,这么小!”胡安娜接过来,搂在怀里,“跟小黑刚来的时候一样大。”
冷小军从屋里跑出来,看见小猞猁,眼睛瞪得溜圆:“爸,又是小熊?”
“不是熊,是猞猁。”
“猞猁是啥?”
“就是上回打的那个,给你妈做皮袄的那个。”
冷小军摸了摸小猞猁的毛,又软又密,跟小黑的不一样,小黑的毛硬,猞猁的毛软。“真好看!比小黑好看!”
小黑从屋里钻出来,闻了闻小猞猁,打了个喷嚏,又跑回去了。
晚上,冷志军坐在炕上,把两只小猞猁放在炕上。它们在热炕上打了个滚,找了个暖和的地方,缩成一团,又睡着了。
“给它们起个名。”胡安娜坐在旁边,看着它们,脸上带着笑。
“大的叫大黄,小的叫二黄。”冷小军抢着说。
“猞猁不是黄的,是灰的。”冷志军说。
“那就叫大灰、二灰。”
“行,就叫大灰二灰。”
小黑趴在炕沿边,看着这两只新来的,歪着头,不明白这是啥东西。它凑过去闻了闻,大灰睁开眼睛看了它一眼,又闭上了。小黑又闻了闻二灰,二灰也不理它。小黑没趣,又趴回去了。
点点倒是很淡定,趴在地上,眯着眼睛,偶尔动动耳朵。它见惯了这些小东西,不稀奇了。
夜深了,一家人坐在炕上。外头的雪还在下,细细的雪粒子打在窗户上,沙沙沙的。点点趴在炕沿边,小黑趴在点点肚皮底下,大灰二灰趴在胡安娜的皮袄上,都睡着了。
冷志军靠在被垛上,看着这一炕的小东西,心里头满满的。小黑长大了,又来了大灰二灰,家里越来越热闹了。
他想起今天那两只小猞猁,趴在母猞猁旁边,瑟瑟发抖的样子。他想起莫日根说的话:“母兽带崽的不打。”上次没守住规矩,这次守住了。他看了看大灰二灰,它们睡得很香,肚皮一鼓一鼓的。
他笑了笑,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外头的雪还在下,沙沙沙的,像是在唱歌。他听着那雪声,睡得很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