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的灰烬,打在简陋窝棚的茅草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如同冤魂的窃窃私语。窝棚内,挤在一起的十来个幸存者瑟瑟发抖,仅凭一小堆冒着黑烟的篝火和彼此的体温取暖。阿牛守在棚口,眼皮沉重得如同坠了铅块,但每一次快要合上,都会被远处传来的不明异响或夜枭的凄厉叫声惊得猛然清醒,心脏狂跳。
李阿婆靠在断墙边,咳嗽似乎平缓了一些,但脸色依旧死灰,每一次呼吸都异常艰难。她浑浊的双眼在黑暗中微微开阖,守魂人残存的灵觉如同风中残烛,努力感应着四周。她能感觉到,这片废墟中残留的邪气虽然不再狂暴,却如同附骨之疽,缓慢地侵蚀着生机,尤其是对伤者和魂魄不稳的人。这漏风的窝棚,绝非久留之地。
“不行……得……找个能遮风避雨……邪气淡些的地方……” 天刚蒙蒙亮,李阿婆便用尽力气,嘶哑地对忙碌着分发最后一点薯干的阿牛说道,声音微弱得几乎被风声淹没。
阿牛闻言,小脸紧绷,重重点头。他早就觉得这里不安全了。他看向刘驼背。经过一夜,刘驼背似乎冷静了一些,虽然眼神依旧痛苦麻木,但至少不再失控。他默默地将最后一点清水递给一个发烧呓语的孩子,然后站起身,佝偻着背,看向阿牛,仿佛在等待指令。
“刘叔,” 阿牛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我们得换个地方。婆婆说这里邪气重,对伤员不好。我们分头找找,看有没有……有没有没完全塌的房子,结实点的。”
刘驼背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响声,算是回应,随即拖着沉重的脚步,朝着废墟的东面慢慢搜寻过去。
阿牛则拜托伤势较轻的赵老头帮忙照看一下窝棚,自己朝着西面,也就是原先村中房屋相对密集、或许有更大建筑残留的方向摸索过去。
每走一步,都踩在破碎的瓦砾和焦黑的泥土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空气中弥漫的焦糊味和隐约的腐败气息令人作呕。阿牛紧紧握着一根削尖的木棍,既是拐杖也是武器,心脏提到了嗓子眼,警惕地观察着四周。他看到了更多惨不忍睹的景象,只能强迫自己移开目光,专注于寻找可能的容身之所。
大部分房屋都彻底坍塌了,只剩下一堆废墟。偶尔有几面残墙立着,却也摇摇欲坠,根本不能住人。希望如同眼前的晨光,微弱而渺茫。
就在阿牛快要绝望时,他的目光落在了村子偏北方向,靠近以前祠堂旧址的一片区域。那里,似乎有几处院落的轮廓,虽然也受损严重,但主体结构……好像还大致立着?
他心中一紧,祠堂附近……会不会有不好的东西?但眼下顾不了那么多了。他咬咬牙,小心翼翼地靠了过去。
走近了才看清,那是三处相邻的、原本算是村里富户的青砖院落。院墙大多坍塌了,主屋也塌了顶,窗户破碎,但厚重的青砖墙壁却异常坚固地屹立着,尤其是其中一栋,似乎因为结构更加敦实,甚至还有两间偏厦没有完全塌毁,只是屋顶开了天窗。
更重要的是,李阿婆之前模糊提到过,祠堂旧址附近,因为历代守魂人有意无意的气息浸润,对寻常邪祟有一定的排斥力,或许邪气会淡一些。
阿牛心中升起一丝希望。他不敢贸然进去,先是在院子外仔细观察。院子里散落着杂物和瓦砾,但似乎……没有看到明显的尸体?他壮着胆子,捡起一块石头,扔进那间相对完好的偏厦。
石头滚落的声音在空荡的屋子里回响,没有异常。
他深吸一口气,握紧木棍,蹑手蹑脚地走了进去。屋里光线昏暗,积满了灰尘和碎瓦,有一股霉味,但奇迹般地,没有血腥味,也没有那种令人心悸的邪气。墙角甚至还有一个半塌的土炕,以及一个虽然布满裂纹却还没碎的大水缸,缸底居然还有小半缸浑浊的雨水!
“这里!这里可以!” 阿牛激动得差点哭出来,转身就往外跑,要去告诉李阿婆和刘驼背。
当他气喘吁吁地跑回窝棚,把发现告诉李阿婆时,老人浑浊的眼中也闪过一丝光亮。她强撑着,让阿牛和刘驼背搀扶着,慢慢挪到那处院落外。她闭上眼,仔细感应了许久,才缓缓点头,气息微弱地说:“……气息……是比那边……干净些……就……这里吧……”
有了目标,幸存者们仿佛被打了一剂强心针。在阿牛的指挥和刘驼背的蛮力下,幸存者们开始了一场艰难的迁徙。伤势轻的搀扶重的,能动的搬运着仅存的那点家当——几块破布,几个瓦罐,那半袋发霉的米。阿牛和刘驼背则负责清理那两间相对完好的偏厦,将大的碎石和杂物搬出去,用找到的破席子、烂木板勉强堵住窗户的破洞,至少能挡些风寒。
清理过程并非一帆风顺。在清理第二间偏厦时,刘驼背搬动一根房梁,突然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吼,他后背的痋引窟窿黑气猛地窜起,整个人剧烈抽搐起来,双眼瞬间布满血丝!
“刘叔!” 阿牛吓得魂飞魄散,其他幸存者也惊恐地后退。
就在刘驼背似乎要再次失控时,靠在院墙外的李阿婆猛地睁眼,用尽力气将手中的半截槐木杖顿在地上,杖头那颗黯淡的珠子闪过一丝微光,一股微弱的守魂净化气息扩散开来。同时她嘶声道:“驼背!守住心神!想想……想想林小子……和晚晴!”
“林宵……晚晴……” 刘驼背喉咙里发出嗬嗬的重复声,眼中的狂乱渐渐被痛苦压制下去,他猛地用头撞向旁边的墙壁,发出沉闷的响声,直到额头见血,那翻腾的黑气才缓缓收敛。他瘫坐在地,大口喘息,眼神重新变得麻木。
所有人都心有余悸。阿牛知道,刘叔是个不定时的炸弹,但眼下,离不开他的力气。
经过大半天的忙碌,两间偏厦总算勉强可以容身了。虽然依旧破败,四处漏风,但比起那个毫无遮挡的窝棚,已是天壤之别。阿牛将伤势最重的李阿婆、张婶和昏迷的狗娃安置在相对完好、有土炕的那间。另一间则住着其他伤员和妇孺。刘驼背自愿守在院子门口,靠着半堵残墙,既是警戒,也是怕自己失控伤到人。
阿牛又带着几个还能动的孩子,在院子里用碎石垒了个简易的灶台,架上找到的半边破锅,开始烧水。那半缸雨水虽然浑浊,但煮沸了总能杀杀菌。他还惊喜地在倒塌的厨房废墟下,挖出了几个烧黑但没破的瓦罐,以及一小坛密封尚好、似乎是腌菜的陶瓮,这简直是天降横财!
夜幕再次降临时,幸存者们挤在相对避风的破屋里,听着外面呼啸的风声,虽然依旧恐惧、悲伤,但至少头上有了片瓦,身边有了同伴,锅里有了热水。一丝微弱的、属于“安置下来”的安定感,在绝望中悄然滋生。
阿牛忙碌了一天,几乎虚脱,但他不敢睡。他检查了每个人的伤势,用烧开后又晾凉的水尽量帮他们清洗伤口。没有药,只能听天由命。他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刘驼背如同石雕般的身影,又望向漆黑的后山方向。
林宵哥,晚晴姐,你们……找到救命的法子了吗?
我们……暂时活下来了。可是,还能活多久?
李阿婆在土炕上剧烈地咳嗽了几声,阿牛赶紧过去照料。老人抓住阿牛的手,枯瘦的手冰冷刺骨,她看着阿牛,眼神复杂,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无力地摇了摇头,闭上了眼睛。
安置,只是生存的第一步。更大的挑战,还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