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棺低悬,载着林宵与苏晚晴,缓缓飞离那片龙气死寂的洼地,朝着黑水村废墟的方向返回。林宵靠在棺沿,脸色依旧苍白如纸,气息微弱,但那双深陷的眼眸中,却燃着与虚弱身体截然不同的、如同淬火寒铁般的坚定光芒。怀中,苏晚晴的魂火依旧微弱,却不再那般飘忽欲熄,多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仿佛扎根般的稳定感。他的怀里,小心翼翼用苔藓包裹着的,是那寥寥几株却珍贵无比的月见草、凝露花与定魂枝。这是他拼却性命换来的希望火种。
归途似乎比去时快了些许。当那片熟悉的、如同巨大伤疤般的废墟再次映入眼帘时,林宵的心猛地揪紧了。几日过去,废墟死寂依旧,空气中弥漫的绝望与死亡气息似乎更加浓重了。
古棺在曾经相对完好的那处院落残垣前缓缓降落。棺身触地的微震,惊动了院内的人。
“谁?!” 一个带着惊恐颤抖的童声响起,是阿牛。他握着一根削尖的木棍,从半塌的门后探出头,小脸脏兮兮的,满是警惕与恐惧。当他看清棺上的人是林宵时,那双大眼睛瞬间瞪圆了,手中的木棍“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林……林宵哥!” 阿牛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哭腔,连滚带爬地扑了过来,却在离古棺几步远的地方猛地停住,看着林宵那惨烈的模样和棺上毫无声息的苏晚晴,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你……你们回来了……晚晴姐她……”
听到动静,破屋残垣后,又颤巍巍地探出几个脑袋。是幸存下来的张婶、赵老头,还有几个面色蜡黄、眼神麻木的妇孺。他们看到林宵,先是极度恐惧地缩了缩,待看清是他,眼中先是闪过一丝微弱的希冀,随即又被更深的绝望覆盖——林宵的样子,看起来比他们也强不了多少,还能指望什么?
“阿牛……” 林宵艰难地开口,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锣,“村里……怎么样了?”
阿牛用袖子抹着眼泪,哽咽道:“李婆婆……刘叔……都没了……就剩我们几个了……狗娃昨天发烧更厉害了,张婶的腿……烂得更狠了……赵爷爷咳血一直没停……我们……我们快没吃的了……” 他说着,小小的身体因恐惧和悲伤而剧烈颤抖。
林宵的心沉了下去,情况比他想象的更糟。他目光扫过那些幸存者,每一张脸上都写着饥饿、病痛和麻木的绝望。他们像是一群在寒风中挤作一团、等待最终时刻到来的羔羊。
不能放弃!绝对不能!
他深吸一口气,强撑着从古棺上坐直身体,这个简单的动作让他眼前发黑,冷汗涔涔,但他咬牙挺住了。他举起手中那包用苔藓小心包裹的东西,用尽力气,让自己的声音尽可能清晰、稳定:
“我找到了……药。”
简单的三个字,却如同投入死水的巨石,在所有幸存者心中掀起了波澜。那些麻木的眼神瞬间聚焦在他手上那团不起眼的苔藓包裹上。
“药?” 张婶挣扎着想要站起,却因腿伤痛呼一声又坐倒在地,眼中爆发出渴求的光芒,“能治伤的药?”
“是能暂时稳住伤势、吊住性命的草药。” 林宵没有夸大,实话实说,“不多,但是个开始。晚晴……就是靠它暂时稳住的。” 他指了指棺上的苏晚晴。
众人的目光瞬间投向苏晚晴,看到她虽然昏迷,但脸色似乎不再那么死寂,呼吸(魂火波动)也平稳了一些。一丝微弱的、几乎熄灭的希望之火,开始在那一双双绝望的眼中重新点燃。
“真……真的有用?” 赵老头咳嗽着,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林宵。
“有用。” 林宵斩钉截铁,尽管他自己也命悬一线,但此刻他必须成为那根主心骨,“但我需要帮忙。我需要干净的水,需要能烧水的瓦罐,需要人帮我捣药。我一个人……做不来。”
他看向阿牛,看向那些尚且能动的妇人。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幸存者们面面相觑,眼中充满了犹豫、恐惧和不信任。帮忙?在这片死地?有用吗?会不会是徒劳?会不会引来不好的东西?
第一个打破沉默的,是阿牛。他猛地一抹眼泪,捡起地上的木棍,用力点头:“林宵哥,我帮你!你要我做什么?”
孩子的勇气,像是一颗火种。
紧接着,那个之前有些精神失常的钱家媳妇,忽然喃喃道:“水……村东头老井……好像没全塌……我……我去看看……” 她像是找到了某种寄托,眼神不再涣散,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拿起一个破瓦罐,就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东头走去。她的动作很慢,很危险,但那主动迈出的步子,却意义非凡。
“我……我屋后头……好像还有个没完全碎的药罐子……我去找找……” 一个腿脚稍好的妇人低声说着,也转身摸索向废墟。
“我……我来捣药……” 张婶坐在地上,伸出颤抖的手,“我还有点力气……”
渐渐地,越来越多的人动了起来。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那一点点微茫的可能,为了那个重伤归来、却带来了“药”的年轻人。他们拿出藏着的最后一点相对干净的水,找出残缺的器皿,主动分担着力所能及的事情。就连一直蜷缩在角落、几乎不说话的几个孩子,也默默地将找到的、相对干净的破布片收集起来。
一种微妙的变化,在绝望的废墟中悄然发生。不再是个体的麻木等死,而是一种……极其原始、却无比珍贵的协作与共生。他们依旧害怕,依旧绝望,但此刻,林宵和他带来的那点草药,成了黑暗中唯一可见的光亮。哪怕只是为了靠近这点光,获取一丝温暖,他们也愿意鼓起残存的勇气,伸出颤抖的手。
林宵看着这一幕,鼻尖微微发酸。他强忍着虚弱,在阿牛的搀扶下,开始指挥。他辨认草药,指导如何清洗、如何捣碎、如何根据伤势轻重分配那点可怜的汁液。他先将定魂枝的一点点粉末,混合凝露花汁,小心翼翼地渡入伤势最重的狗娃和张婶口中。又将月见草汁液涂抹在赵老头和其他人的外伤上。
药效微弱,但确确实实存在。狗娃的高热似乎退下去一丝,张婶伤口的腐烂异味减轻了些许,赵老头的咳嗽也略微平缓。这点微不足道的好转,却像强心剂,注入了每个幸存者的心里。
他们看向林宵的眼神,彻底变了。从最初的怀疑、麻木,变成了一种掺杂着敬畏、依赖、以及……一丝重新燃起的求生欲望的复杂情感。他不再是那个陌生的、带来灾祸的“外人”,而是在这绝境中,唯一能带来“生”的希望的人。
“林……林小哥,” 赵老头喘着气,第一次用上了尊称,“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
所有人都看向了林宵,等待着他的指引。
林宵感受着体内空荡荡的经脉和依旧剧痛的身体,又看了看怀中依旧昏迷的苏晚晴,目光缓缓扫过那一张张渴望活下去的脸。压力如山,但他心中那点金光却愈发凝实。
他指了指后山的方向,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那里,有更多的草药,也有……活下去的希望。”
“但我们需要更多的人手,需要把这里弄得稍微安全点,需要储备更多食物和水。”
“活下去,不是等来的,是争来的!”
他的话很简短,却像锤子敲在每个人心上。
人心,在这死亡的废墟上,围绕着那一线渺茫的生机,开始艰难地……凝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