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吝啬,穿透厚重雾霭,只在林间投下惨淡的、斑驳的光晕。岩壁凹陷内,篝火已彻底熄灭,只剩一缕青烟袅袅。幸存者们陆续醒来,蜷缩在尚存余温的火堆旁,麻木地嚼着最后一点冷硬的菜糊。一夜休整,并未驱散多少疲惫,反而让饥饿和伤痛更加清晰地折磨着每一具身躯。
林宵是第一个起身的。他盘膝坐了一夜,此刻缓缓睁开双眼。眸底深处,一丝淡金色的微光一闪而逝,比昨日更加凝实。胸口处,那张粗陋的“三才守魂金光符”紧贴铜钱,持续散发着温润平和的气息,如同一个微弱但坚韧的源泉,滋养着他干涸的经脉,也驱散着周遭山林无所不在的阴寒侵扰。
一夜的全力恢复与参悟,让他的状态好了不少。丹田内重新汇聚起一小股九宫金光,虽远不及全盛时,却也足够支撑几次像样的术法或绘制数道新符。更重要的是,他对守魂残诀与自身功法的融合,有了更深的体会。那不仅仅是一种力量的叠加,更像是在绝境中,为“守护”这个信念,找到了一个全新的、属于他自己的支点。
他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四肢,骨骼发出轻微的噼啪声。目光扫过岩壁内一张张麻木、惶恐、却又隐含期待的脸。阿牛抱着膝盖坐在入口附近,眼睛布满血丝,显然守了半夜。赵老头靠坐在岩壁边,捂着胸口,脸色依旧蜡黄,但呼吸平稳了些。张婶正小心地给怀里醒来的小孙女喂水,孩子乖巧得不哭不闹,只是睁着大眼睛,茫然地看着周围。
希望,像岩壁缝隙里艰难生长的苔藓,微小,却顽强。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躺在古棺旁、被简单安置的李阿婆,突然发出了一阵极其微弱、却令人心悸的呻吟。
那不是痛苦的呻吟,更像是某种东西正在破碎、流逝的声音。像寒风穿过最后一片枯叶的缝隙,像沙漏里最后一粒沙即将落定。
林宵心头猛地一跳,立刻快步走到李阿婆身边,蹲下身。阿牛和赵老头也紧张地围了过来。
李阿婆躺在几件破衣铺成的“床铺”上,身上盖着唯一一床从废墟带出的、沾满烟灰的薄被。她的脸色已经不是苍白或蜡黄,而是一种近乎透明的青灰,仿佛血肉正在消融,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皮囊包裹着骨骼。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只有胸口极其轻微的起伏,证明生命还未彻底离她而去。
但她的眼睛,却睁开了。
不是之前那种浑浊、涣散的眼神,而是一种异常清明、却又仿佛看透了层层迷雾、直抵某种终点的眼神。那眼神中有无尽疲惫,有深沉的悲哀,有解脱的释然,还有一种……即将交付重任的、近乎庄严的凝重。
她的目光缓缓移动,最后定格在林宵脸上。枯瘦如柴、布满老年斑的手,极其缓慢、却又异常坚定地,从薄被下伸出,颤巍巍地,抓住了林宵的手腕。
触手一片冰凉,力道却大得惊人,指甲几乎要掐进林宵的皮肉里。
“林……小子……”李阿婆的声音,不再是之前破碎模糊的气音,而是异常清晰,虽然依旧嘶哑微弱,却一字一句,如同用最后的气力在石板上刻字,“听……着……”
林宵反手握住她冰凉的手,用力点头:“阿婆,我在听。”
“守魂……一脉……镇守黑水……三百年……”李阿婆的眼神仿佛穿越了时空,望向岩壁之外,那被浓雾和山林遮蔽的、已成废墟的村庄方向,“不止……七钉……不止……后山基座……还有……最后一处……暗手……”
她喘息着,每说几个字就要停顿一下,胸口剧烈起伏,仿佛下一刻就会断气,但那抓住林宵的手,却丝毫未松。
“是……祖师爷们……留下的……后手中的后手……防备……万一……”
“万一……七钉被撼……基座被污……守魂断绝……还有它……”
“在……村口……”
林宵屏住呼吸,心脏狂跳。村口?黑水村村口?
“老……槐树……往东……十三步……石碑……基座……”李阿婆的瞳孔开始微微扩散,清明之色在迅速消退,但她的话语却更加急促,仿佛在与死神赛跑,抢着说完最后的信息,“碑……是掩人耳目……真正的……古符……刻在……基座内壁……以血……为引……可激活……”
“是……‘大地镇魂符’……残篇……但……连接地脉根本……若激发……可……暂时稳地气……阻魔焰……片刻……”
她猛地咳嗽起来,咳出几口暗黑发紫、带着内脏碎块的淤血,溅在薄被上,触目惊心。阿牛和赵老头忍不住别过脸去,眼中含泪。
林宵却死死盯着她,手更加用力地握紧,将一丝温润平和的、融合了守魂意韵的九宫金光,缓缓渡入她体内,试图吊住她最后一口气。
李阿婆咳声稍歇,眼神已涣散大半,但她凭着最后一口气,死死盯着林宵,嘴唇翕动,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找……到它……或许……能……为你们……争得……一线……生机……”
“也……或许……能……让你……看清……些……真相……”
“守魂……一脉……最后的……馈赠……”
最后一个字吐出,她抓着林宵手腕的手,猛地一紧,随即,力道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那只枯瘦的手,无力地滑落,垂在破烂的薄被上。
她睁着眼睛,瞳孔彻底扩散,空洞地望着岩壁上方。嘴角,却似乎挂着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言喻的复杂神色——是遗憾?是解脱?是未尽之志?还是对眼前这个年轻人,最后的托付与渺茫的期许?
气息,彻底断绝。
这位守护了黑水村一辈子,守着无数秘密,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将守魂一脉可能仅存的、最后的隐秘后手托付出来的老人,油尽灯枯,溘然长逝。
岩壁内一片死寂。只有远处山林的风声呜咽,像是送行的哀歌。
阿牛第一个哭出声来,扑倒在李阿婆身边,肩膀剧烈耸动。赵老头老泪纵横,仰头闭目。张婶和其他妇人,也纷纷抹起眼泪。连懵懂的孩子,似乎也感应到空气中弥漫的悲恸,缩在母亲怀里,不敢出声。
林宵缓缓松开手,将李阿婆那只已然冰冷的手,轻轻放回薄被下,又伸手,将她圆睁的双眼,轻轻合拢。
他站起身,面色平静,但那双深陷的眼眸中,却仿佛有暗流在汹涌。胸口的符箓与铜钱,传来稳定的暖意,支撑着他。
村口石碑基座。大地镇魂符残篇。最后的暗手。馈赠。真相。
李阿婆用生命换来的信息,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那不是一条简单的生路指引,更像是一把钥匙,一把可能打开生门、也可能揭开更残酷真相的钥匙。而通往这把钥匙的路,需要他折返回去,折返到那已成废墟、危机四伏的村口,折返到那裂口魔气和诡异笑声笼罩的范围边缘。
这是残局。守魂一脉凋零殆尽,黑水村化为焦土,幸存者惶惶如丧家之犬。而他,这个身负“九宫魂种”、被师尊算计、被魔头觊觎的“棋子”,却要在这残局中,去拾起那可能已毫无用处的、最后的“暗子”。
孤身一人,折返险地。
这就是李阿婆留给他的,最后的、也是唯一的“破局”之机吗?还是说,这本身就是残局的一部分,是某个存在早已预料到的一步?
林宵不知道。但他没有选择。
“阿牛,赵伯,”林宵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照顾好大家,照顾好晚晴。我回村口一趟。”
“什么?”阿牛猛地抬头,脸上泪痕未干,满是惊愕,“林宵哥,你疯了?村口离裂口那么近,还有那笑声的疯子……”
“李阿婆用命换来的消息,我必须去验证。”林宵打断他,目光扫过众人,“那里可能有我们急需的东西,能稳住地气,争取时间。留在这里,只能是等死。”
“那……那我们跟你一起去!”阿牛咬牙道。
“不行。”林宵摇头,语气坚决,“人越多,目标越大,越容易惊动东西。我一个人,快,也灵活。而且,这里需要人守着。”
他看向古棺,棺内的苏晚晴依旧沉睡。“保护好晚晴,等我回来。如果……如果天黑前我没回来,或者裂口那边有异动,阿牛,你带着大家,继续往深山高处走,不要停。”
“林宵哥……”阿牛还想再说什么,却被林宵抬手止住。
“就这么定了。”林宵不再多言,他开始迅速整理行装。将剩下的几张空白旧符纸和那点朱砂仔细包好,塞入怀中。桃木枝握在手中。胸口的符箓与铜钱紧贴。最后,他看了一眼李阿婆安详的遗容,深吸一口气,转身,毫不犹豫地踏出了岩壁凹陷,身影迅速没入前方浓雾弥漫、危机四伏的山林之中。
方向,折返,村口。
岩壁内,众人望着他消失的方向,久久无言。空气中弥漫着悲恸、担忧,还有一丝被那孤独决绝的背影所点燃的、微弱的希望之火。
残局如棋,孤勇入彀。
前路是馈赠,还是更大的陷阱?
林宵的身影,已被浓雾吞噬。
远处,那低沉嘶哑、充满恶意的笑声,似乎又隐约响起,飘荡在死寂的山林上空,仿佛在嘲笑着这飞蛾扑火般的逆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