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
无处不在的痛。
经脉寸断,丹田枯竭,灵台欲裂。每一次呼吸,都扯着破碎的脏腑,带出腥甜的血沫。骨骼仿佛被拆散重组了无数次,没有一处不发出哀鸣。更可怕的是魂,魂种本源被玄云子那隔空一“镇”,如同精美的瓷器被铁锤砸中,布满裂痕,核心处那点代表“九宫”本源的微光,黯淡得几乎要彻底熄灭,每一次微弱的闪烁,都带来灵魂被撕裂般的剧痛。
林宵瘫在焦黑的瓦砾和冰冷的泥土中,视线模糊,耳中轰鸣。他仰面朝天,看到的是一片被魔气彻底染成墨黑、缓缓旋转着巨大旋涡的天空。旋涡中心,是两道正在缓缓上升、逐渐靠拢的身影。
左边,是那具高达数十丈、完全由漆黑骨骼构成的魔骸。它眼眶中惨绿的鬼火因暴怒和银色禁制锁链的束缚而疯狂摇曳,庞大的骨爪徒劳地撕扯着虚空,却无法挣脱那源自灵魂本源的禁锢。粘稠如浆的魔气托举着它,如同托举着一座正在喷发的、充满怨毒与不甘的黑色火山。
右边,是那灰色道袍、面容悲悯的玄云子。他负手而立,脚下只有淡淡的灰气缭绕,道袍在魔气狂风中纹丝不动。他微微仰头,望着天空的旋涡,口中依旧在诵念着那古老、晦涩、充满邪恶韵律的咒文。每吐出一个音节,天地间的魔气便随之共振,脚下大地便传来更深沉的悲鸣,而远处岩壁方向传来的、那些幸存者们绝望的哭喊和生机被强行抽离的嘶嚎,便更加清晰一分。
丝丝缕缕淡红色、代表着生命最本源的“血气”和微弱魂力,从岩壁方向,从这片焦土的各个角落,甚至从林宵自己这具残破的身躯内,被无形力量强行扯出,化作一道道纤细的血色溪流,蜿蜒着,挣扎着,最终汇向玄云子,融入他周身那混沌的气息之中,也注入下方那被禁锢的魔骸体内。
魔骸是鼎。污浊地脉是炉。生灵血气是薪。而他林宵,是主药。
一切,都在按照玄云子三百年前就布下的剧本,冷酷而精准地进行着。而他,这个剧本中最重要的“药引”,此刻却像条死狗一样瘫在废墟里,连动一根手指都无比艰难,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感受着自己的生命和魂力一点点被抽离,等待着最终被投入“鼎炉”、炼化成丹的结局。
不甘吗?恨吗?绝望吗?
都有。如同毒火,灼烧着他残存的意识。
但他连催动这怒火的力量,都快没有了。意识如同风中的烛火,越来越微弱,视野越来越暗,耳中的声音也越来越远。也许,就这样结束,也是一种解脱?不用再面对师尊的背叛,不用再背负晚晴和村民们的性命,不用再在这绝望的炼狱中挣扎……
一个细微的、几不可闻的碎裂声,突然在他掌心响起。
是那枚铜钱。
那枚师传的、陪伴他多年、在他绝境中提供温养、此刻紧握在染血掌心的铜钱。
铜钱很烫,烫得几乎要灼穿他的皮肉。但在这极致的滚烫中,却有一股微弱、却异常顽固的暖流,依旧在缓缓地、坚持不懈地,试图渗入他冰冷的经脉,滋润他干涸的丹田,抚慰他破碎的魂灵。
这暖流,与玄云子那冷漠如天道、魔骸那暴虐死寂的气息,截然不同。它中正,平和,带着一种历经岁月沉淀的厚重与……守护。
守护?
林宵模糊的脑海中,闪过很多画面。
是师尊玄云子第一次将铜钱交给他时,温和的笑容和“温养心神,稳固道基”的叮嘱——如今看来,何其讽刺,这温养,或许只是为了将“药材”培育得更好。
是黑水村尚未遭劫时,李阿婆坐在老槐树下,看着玩耍的孩子们,那慈祥又带着忧虑的目光。
是晚晴扑上来为他挡下魔爪时,那决绝的眼神和破碎的护身符。
是阿牛在废墟中强忍恐惧,阻止幸存者,将最后一口水递给他的样子。
是赵老头、张婶、钱家媳妇、二娃……是那些死在灾难中,甚至连名字他都叫不全的黑水村乡亲。
这片土地,叫黑水坳。这里的人,祖祖辈辈生活在这里,生于此,长于此,葬于此。他们或许平凡,或许懦弱,或许有过自私,但这里,是他们的家。
而现在,家没了。人被杀了,魂被炼了,地脉被污了,连最后一点存在的痕迹,都要被这冷酷的“丹师”和暴怒的“鼎炉”,当做柴薪,烧个干净。
凭什么?
就凭他们力量弱小?就凭他们是“蝼蚁”?就凭玄云子那所谓的“大道”?
一股难以言喻的、比肉身的痛苦更深、比魂灵的疲惫更沉、比所有的不甘与恨意加起来都要炽烈的情绪,如同地底压抑了万年的岩浆,猛地从他心湖最深处,轰然爆发!
那不是单纯的力量,那是意志,是执念,是烙印在血脉灵魂深处、对“生”的渴望,对“守护”的坚持,对这片浸透血泪的故土,最后的、不容亵渎的……眷恋与尊严!
“呃……啊啊啊——!!!”
一声不似人声、仿佛从灵魂最深处挤压出来的嘶吼,猛地从林宵喉咙里炸开!他原本涣散的瞳孔骤然收缩,焦距重新凝聚,死死锁定天空那两道如同魔神般的身影!
与此同时,他紧握铜钱的掌心,那滚烫的温度达到了极致!
“咔嚓!”
又是一声清晰的碎裂声!但这一次,不是铜钱本身,而是铜钱核心,那枚古朴的、象征着“中宫”镇守的方形印记深处,某种尘封了不知多少岁月的、更加古老深邃的“东西”,被林宵这股绝境中爆发的、混合了守护执念与魂种本源的炽烈意志,狠狠……冲开了!
“嗡——!!!”
一股无法形容的、仿佛来自太古洪荒的苍茫、厚重、纯粹的暗金色光芒,从破碎的铜钱核心印记中,轰然爆发!这光芒并不炽烈夺目,却带着一种镇压万古、定鼎八荒的磅礴意志!它瞬间冲破了玄云子咒文对这片天地的部分封锁,照亮了林宵染血的脸庞,也照亮了他身下这片焦黑的土地!
在这暗金光芒的映照下,林宵灵台深处,那缕即将熄灭的、融合了守魂意韵的九宫金光,如同被注入了无穷的燃料,猛地一震,随即以前所未有的亮度、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燃烧、旋转、膨胀!
不!不是燃烧魂力!是燃烧他的生命!燃烧他的意志!燃烧他对这片土地、对那些人、对那份“守护”承诺的……一切!
“轰!”
林宵身下的焦土轰然炸开一个浅坑,他竟凭着这股突如其来的、燃烧生命换来的力量,硬生生地从废墟中,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他浑身浴血,衣衫褴褛,站姿扭曲,仿佛下一刻就会再次倒下。但他终究是站起来了。他抬起头,染血的脸庞在暗金光芒映照下,如同从地狱爬回的恶鬼,又像是守护神庙最后一块砖石的濒死祭司。
他左手死死攥着那枚核心爆发暗金光芒、变得滚烫灼人的铜钱,将铜钱重重按在自己心口——那里,是魂种所在,也是生命与意志燃烧的源头。
他右手虚空一抓,地上那截之前挖掘石碑基座用的、边缘染血的半截锈铁钎,如同被无形之力牵引,“唰”地飞入他掌中。铁钎粗糙,锈迹斑斑,毫无灵性,但此刻握在他手里,被那暗金光芒和燃烧的九宫金光一冲,竟隐隐发出低沉的嗡鸣,仿佛也在回应着主人的决绝。
天空之上,玄云子诵念咒文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极其细微的停顿。他微微侧目,俯瞰而下,目光落在那个本该如同烂泥般等死、此刻却重新站起、浑身散发着惨烈燃烧气息的身影上。他那双深邃如古井的眼眸中,终于掠过了一丝清晰的、名为“意外”的波澜,但随即,又被更深的冰冷与漠然覆盖。
“垂死挣扎,徒耗魂力,加速成丹罢了。”玄云子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只是那诵念咒文的速度,似乎悄然加快了一丝。天空的黑色旋涡旋转加速,抽取血气和生机的力量陡然加强!
“吼!”魔骸也注意到了下方的异动,它发出压抑的、充满痛苦与暴怒的嘶吼,眼眶鬼火死死“盯”着林宵,尤其是他手中那枚爆发出暗金光芒的铜钱,那光芒,让它感到一种源自本能的、极其不舒服的压迫感。
林宵对玄云子的话语和魔骸的注视恍若未闻。他所有的精神,所有的力量,所有的意志,都凝聚在了胸口那枚灼热的铜钱,灵台那团燃烧的金光,以及手中这截冰冷的铁钎之上。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握着铁钎的右手,将染血的钎尖,指向天空,指向那两道如同主宰般的身影,指向那片被魔气吞噬的天空。
他张开嘴,鲜血不断从嘴角涌出,但他的声音,却如同金铁交击,嘶哑、破碎,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仿佛用灵魂吼出的力量,穿透了魔气的呼啸,穿透了咒文的低吟,回荡在这片满目疮痍的焦土之上:
“玄!云!子!”
“魔!骸!”
他每吼出一个字,胸口的铜钱光芒就炽盛一分,灵台的金光就燃烧得更烈一分,他本就残破的身躯就颤抖得更加厉害一分,但他眼中的光芒,却锐利如出鞘的染血之剑!
“这是黑水坳!”
“是我林宵的故土!”
“是李阿婆、张太公、刘叔、晚晴、阿牛……是所有黑水村人祖祖辈辈生息、死去、埋骨的地方!”
“你们的算计,你们的贪婪,你们的‘大道’……”
“凭什么拿我们的命来填?!凭什么毁我们的家?!凭什么夺我们的一切?!”
他嘶声怒吼,最后所有的愤怒、悲伤、不甘、守护的执念,连同燃烧的生命与魂力,全部灌注进那截染血的铁钎,灌注进那暗金光芒与九宫金光之中,化作一声震动天地的咆哮:
“黑水坳——!”
“寸土不让——!!!”
“轰隆——!!!”
最后的“让”字出口的瞬间,林宵用尽最后力气,将手中那截灌输了所有一切的铁钎,朝着天空,朝着玄云子与魔骸,狠狠投掷而出!
铁钎脱手,并未化作流光。它太普通,太残破,甚至飞行的轨迹都有些歪斜。
但就在铁钎离手的刹那,林宵胸口的铜钱猛地一震,爆发出的暗金光芒瞬间收敛,全部融入铁钎之中!他灵台燃烧的九宫金光,也如同泄闸的洪水,尽数涌出,在铁钎表面镀上一层璀璨的金红色火焰!
与此同时,远处岩壁方向,一直沉寂的古棺,棺盖突然“哐当”一声,被一股无形的力量从内部猛地冲开!
一道虚弱却清冷的身影,摇摇晃晃地从棺中坐起,正是苏晚晴!她面色苍白如纸,眼眸刚刚睁开,还带着未散的迷茫与深沉的疲惫,但她的目光,却瞬间穿透空间,落在了林宵身上,落在了那截飞出的铁钎之上。她魂体深处,那青灰色的古老封印纹路骤然亮起,一股微弱却坚韧的守魂之力,混合着她对这片土地、对眼前之人最深的眷恋与守护之念,隔空涌出,如同最后一阵清风,轻轻拂过那截燃烧的铁钎。
铁钎得了这缕守魂之力的加持,表面金红火焰骤然一凝,竟隐隐浮现出“天地人”三才的虚影,与那暗金光芒、燃烧金光彻底交融!
这一刻,这截普通的锈铁钎,承载了林宵燃烧生命的决绝意志,承载了铜钱深处苏醒的古老守护道蕴,承载了苏晚晴最后的守魂执念,也承载了这片名为“黑水坳”的土地上,三百年来所有生息于此、最终埋骨于此的生灵,那微不足道、却不容亵渎的……存在痕迹与尊严!
它化作一道金红与暗金交织、拖着惨烈光尾的流星,逆着漫天魔气,逆着抽取生机的血色溪流,逆着玄云子漠然的目光和魔骸暴怒的注视,带着一种虽千万人吾往矣、虽螳臂当车亦无悔的悲壮,义无反顾地,射向天空那两道如同神魔般的身影,射向那即将彻底成型的、毁灭一切的“丹炉”核心!
孤村,血战,最后一击。
不为胜,只为在这注定毁灭的结局上,刻下一道属于“人”的、不屈的伤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