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粘稠的,厚重的,仿佛能将灵魂都凝固住的黑暗。没有光,没有声音,甚至没有“存在”的实感。只有一种不断下坠的、永无止境的虚空,像是沉入了最深的海沟,被万顷海水压着,每一寸骨头都在哀鸣,每一缕意识都在涣散。
痛。
但那不是伤口破裂的痛,不是骨折筋断的痛。那是从魂魄最深处烧起来的痛,像是有人用烧红的细铁丝,一点一点地、耐心地,勒进灵魂的脉络里,然后狠狠收紧。每一次“收紧”,都伴随着视野中炸开的、无声的血色与金光碎片——那是魂种濒临破碎的征兆。
铁钎。
一道微弱的意念,如同溺死者抓住的稻草,在无边的黑暗与痛楚中突然闪现。
是那截锈迹斑斑、边缘染着他自己血的铁钎。它正以一种缓慢到令人发狂的速度,旋转着,破开粘稠的黑暗,向着极高极远处、一点冰冷漠然的光点飞去。不,不是飞,是被某种巨大的惯性抛掷出去,拖着身后燃烧生命与意志的惨烈光尾。
光尾的颜色驳杂混乱,金红是他的九宫魂力与不屈的怒火,暗沉是铜钱深处某种古老意志的苏醒,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带着安抚意味的青光——那是晚晴最后时刻渡来的守魂之力。这些光芒交织着,缠绕在铁钎上,像是一支射向神魔的、注定徒劳却义无反顾的箭。
“黑水坳——寸土不让——!!!”
他自己的嘶吼声,似乎还残留在这片意识虚空的某个角落,带着血气,带着决绝,也带着深入骨髓的绝望。那声音在黑暗中回荡,越来越弱,最终被无边的死寂吞噬。
光点近了。
不,是那光点骤然扩大,化作一双眼睛。
冰冷,淡漠,高高在上,如同云端的神只俯视着尘埃里的蝼蚁。瞳孔深处没有丝毫情绪,只有一种近乎天道的、审视材料般的计算与漠然。玄云子。
师尊的眼睛。
不,不是师尊。是仇人。是算计了一切,将黑水村三百载生灵、守魂一脉世代传承、乃至这方天地都当做棋子和薪柴的……魔头!
恨意如同岩浆般在灵魂的裂痕中奔涌,带来更剧烈的灼痛。他想怒吼,想质问,想用尽最后力气将那双眼睛戳瞎。但他发不出任何声音,动不了分毫,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双眼睛,平静地注视着迎面而来的铁钎,仿佛在看一只扑火的飞蛾。
然后,他“看”到,铁钎撞上了一圈无形无质、却坚韧无比的“壁障”。那是玄云子周身自然散发的、混合了道韵与魔气的混沌气场。驳杂的光尾撞在“壁障”上,如同水花砸在礁石上,瞬间迸溅、破碎、消散。
铁钎本身,那截普通的、染血的锈铁,在触及“壁障”的刹那,便无声无息地化为了齑粉,连一点烟尘都未曾扬起。
结束了?
不。
就在铁钎彻底湮灭,所有光芒即将消散的最后一瞬,那双漠然的眼睛里,似乎掠过了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言喻的波澜。像是平静湖面被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惊起的一圈涟漪,又像是精密运转的仪器,被一根发丝卡住了某个无关紧要的齿轮,出现了微不足道但确实存在的……凝滞。
就是这一丝凝滞!
“轰——!!!”
并非真实的声音,而是意识深处爆开的无声巨响。铁钎承载的最后意志、驳杂光芒中蕴含的守护执念、铜钱内苏醒的古老道蕴、晚晴的守魂之力……所有的一切,在湮灭前被那“凝滞”稍稍阻滞,然后以一种诡异的方式“渗透”、“缠绕”上了那无形的“壁障”,并非破坏,而是如同最顽固的污迹,暂时“蒙蔽”或“干扰”了那片区域气场的完美流转。
紧接着,他“看”到,更高更远的黑暗深处,两点惨绿色的鬼火猛地炽烈燃烧起来!充满了暴虐、狂喜、以及被强行压抑三百年的怨毒!魔骸!它似乎抓住了玄云子气场那一丝微不足道的凝滞,发出了无声的、却震得林宵残魂几乎溃散的咆哮!束缚着它的、源自玄云子的银色禁制锁链,发出了刺耳的、令人牙酸的绷紧声!
平衡被打破了。
不是被击溃,而是被一只蝼蚁用生命和所有在乎之人的执念,硬生生撬开了一条发丝般的缝隙。
然后,是更恐怖的景象。
玄云子的眼睛骤然转冷,那丝波澜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冰封万古的寒意。他抬起了一只手——并非实体,而是一种“概念”上的“抬起”。天空中的黑色魔气旋涡疯狂加速旋转,大地深处传来痛苦的呻吟。无数道从岩壁营地、从焦土各处抽取而来的淡红色血气光流,猛地一滞,然后以更狂暴的势头涌向天空,涌向那双眼睛的主人,也涌向那两点惨绿鬼火。
炼化的进程,似乎被这微不足道的干扰……激怒了,加快了?
不——!
林宵残存的意识发出无声的呐喊。他想阻止,想挣扎,但只有更深的黑暗和剧痛涌来,将他吞没。
画面破碎。
再次陷入无边的黑暗与痛苦的下坠。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万年。
痛楚似乎减轻了一些,或者说,变得麻木了。但一种更可怕的、源自生命本源的“流失感”清晰起来。像是破了一个大洞的水囊,里面的生命力、魂力、乃至“存在”本身,都在不可逆转地向外流淌,流向冰冷虚无的黑暗。
冷。
刺骨的冷。不是外界的寒冷,而是魂魄将熄、生机断绝时,从内而外散发的死寂之冷。
就在这冰冷与流失感即将把他最后一点意识也冻结、消散时,一点极其微弱的、却异常执拗的暖意,从胸口的位置,缓缓渗了进来。
很微弱,像风中残烛,却顽强地亮着,散发着恒定的、温润的热量。
铜钱。
是那枚师传的、核心印记破碎后、与他性命交修的古铜钱。
暖意一丝丝,一缕缕,如同最细腻的春雨,渗入他干涸龟裂、濒临破碎的魂种。那暖意并非纯粹的热量,其中蕴含着一股中正平和、历经岁月沉淀的古老“道蕴”,带着安抚与守护的意韵,轻轻包裹着魂种上那些蛛网般密布的裂痕。
裂痕没有立刻愈合,但那种持续扩大的趋势,似乎被这股暖意勉强……止住了?不,是延缓了。像是在崩塌的悬崖边,竖起了一排歪歪斜斜、却实实在在的简陋木桩,暂时抵住了倾颓之势。
紧接着,另一股更微弱、却更加“亲近”的清凉气息,从眉心(灵台)的位置缓缓流入。这气息纯净而虚弱,带着一种林宵熟悉的、令人心安的清冷感,像月夜的微光,像山涧的泉水。
晚晴……
是苏晚晴的魂力。她在尝试温养他破碎的魂魄。
这股魂力太微弱了,微弱到几乎随时会断掉。林宵甚至能“感觉”到,那股魂力传来的源头,本身也如同风中的烛火,摇曳不定,气息紊乱不堪。她在勉强自己,用她自己都所剩无几的魂力,来吊住他这口气。
不要……晚晴……别浪费力气……
他想传达这个意念,但发不出任何波动。只能被动地、贪婪地(身体的本能)吸收着那一点点清凉的魂力,同时感受着胸口铜钱传来的、更加稳定持久的温润暖意。
两股力量,一股来自外物(铜钱),一股来自他人(苏晚晴),如同两根纤细却坚韧的丝线,在这无尽的黑暗与冰冷的死亡之海中,勉强系住了他这艘即将沉没的破船。
他继续下坠,在黑暗与痛楚的海洋中浮沉。
梦境(或者说濒死的幻觉)再次袭来,杂乱无章,光怪陆离。
他看到李阿婆枯瘦的手从薄被下滑落,看到她那最后清明又复杂的眼神。听到她嘶哑的声音:“…石碑…基座内壁…大地镇魂符…残篇…以血为引…”
他看到张太公临死前紧抓他的手,喃喃着“地脉…根在…石碑…守…”
他看到阿牛满脸烟灰,眼中含泪却强作镇定地阻止幸存者。看到赵老头佝偻着背,用木棍支撑着不倒下。看到张婶紧紧抱着昏迷的小孙女,钱家媳妇眼神空洞地搂着吓傻的儿子……
他看到黑水村未遭劫时的炊烟袅袅,听到孩童的嬉笑,闻到李阿婆递给他的、带着麦芽香气的糖饼味道……
然后,画面陡然切换成炼狱。
冲天而起的漆黑魔气光柱,撕裂天空的黑色旋涡,玄云子灰袍飘荡、漠然俯视的身影,魔骸眼眶中熊熊燃烧的惨绿鬼火……
“交出秘典铜钱,领死谢罪。”
冰冷的声音如同天宪,直接在灵魂深处炸响。
恨!不甘!凭什么!
这些强烈的情绪如同最后的燃料,在他濒死的魂种中猛地一挣,爆开一点转瞬即逝的火星。胸口的铜钱随之剧烈一烫,那股暖意骤然增强了一瞬,将几乎要彻底沉入黑暗的意识,又往上拉回了一丝。
但代价是,魂种上的裂痕,似乎也因此被牵扯,传来清晰的、几乎要彻底碎裂的“咔嚓”声。剧痛再次席卷。
“呃……”一声微弱到极致的呻吟,或许只存在于他自己的意识里。
时间失去了意义。
在铜钱暖意与晚晴魂力的双重维系下,在无尽的痛苦、混乱的梦境、冰冷的流失感与偶尔爆发的激烈情绪中,林宵的残存意识,如同暴风雨夜海面上的一叶扁舟,时而被打入深渊,时而勉强浮出水面,挣扎着,漂荡着。
一天?两天?
他“感觉”到,那来自晚晴的、清凉的魂力,时断时续。有时会彻底消失很久,然后在他意识又快沉底时,又顽强地、极其微弱地续上。每一次续上,都感觉那源头(晚晴)的气息更加虚弱一分。
他想喊停,想拒绝,但做不到。身体的本能,对“生”的渴望,像溺水者抓住稻草,死死攥着那一点点魂力不放手。这让他感到无尽的愧疚与痛苦。
相比之下,胸口的铜钱暖意,虽然也微弱,却稳定而持续。它不像晚晴的魂力那样直接补充,更像是一种“温养”和“维系”,修复是谈不上的,但确确实实,在以一种极其缓慢、几乎不可察觉的速度,阻止着魂种的彻底崩溃,并且……似乎还在缓慢地吸收着什么?
林宵混沌的意识中,忽然闪过一丝模糊的感应。
他“内视”(并非真的内视,而是濒死状态下的奇异感知)自己的灵台——那本该是魂种与意识寄存之所,此刻却是一片破碎的废墟,中心那点代表“九宫魂种”的微光,暗淡得几乎看不见,周围布满蛛网般的漆黑裂痕。
而在魂种核心,与胸口铜钱隐隐对应的位置,那个在最终爆发时破碎的、方形的铜钱印记虚影,此刻的状态有些奇异。
印记本身是破碎的,布满裂纹。但此刻,在那些裂纹的最深处,正有一点一点极其细微的、暗金色的“微尘”,如同拥有生命般,极其缓慢地、顽强地,从印记破碎的“断面”中“渗”出来。
这些暗金微尘数量极少,比最细的沙砾还要微小,散发着一种与铜钱暖意同源、却更加古老、更加凝练、甚至带着一丝沉重“镇封”意味的气息。它们渗出后,并未飘散,而是如同受到吸引,缓缓飘向魂种光芒最黯淡、裂痕最密集的地方,轻轻附着上去。
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
那些漆黑、仿佛通往虚无的魂种裂痕,在被暗金微尘附着后,扩张的速度,似乎……真的又减缓了一丝?不,不仅仅是减缓,裂痕的边缘,那最细微的、几乎不可查的末端,在与暗金微尘接触后,竟然有那么一点点……被“粘合”的迹象?
不是愈合,更像是用最粗糙的黏土,暂时糊住了漏水的罐子裂缝。粗糙,简陋,但确确实实,有那么一点点“堵漏”的效果。
这些暗金微尘是哪里来的?
林宵混沌的意识费力地思索。是铜钱里来的?可铜钱的暖意是温润的,这些微尘的感觉却更加古老沉凝。是了……最终对决时,铜钱核心印记破碎,爆发出冲天暗金光芒,与铁钎的光芒融合,那光芒中似乎就蕴含着这种沉重如山的“镇守”意志。
是那时候,铜钱印记破碎的瞬间,有什么更本源的东西,被激发了出来,并且有一小部分,残留在了他破碎的魂种印记里?现在,随着铜钱持续散发热量温养,这些残留的、沉寂的暗金本源,被一点点激活、渗出,自发地开始“修补”他濒临彻底破碎的魂种?
这个发现,让林宵在无尽的黑暗与痛苦中,捕捉到了一丝微乎其微、却真实存在的……希望?
但这希望太渺茫了。暗金微尘渗出的速度慢得令人绝望,数量也少得可怜。而魂种的裂痕遍布,流失的生命力与魂力仍在继续。杯水车薪。
而且,晚晴的魂力,似乎快要撑不住了。
又一次,那股清凉的魂力断掉了。这一次,断掉的时间格外长。长到林宵感觉那系住自己的两根丝线,仿佛断了一根,身体(灵魂)再次不可抑制地加速滑向冰冷的黑暗深渊。
铜钱的暖意依旧在,但孤木难支。暗金微尘的渗出并未停止,可面对整体的崩解,它们的作用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要结束了吗……
意识渐渐模糊,连痛苦都似乎变得遥远。最后残存的念头里,是晚晴苍白的脸,是阿牛信赖的眼神,是李阿婆、张太公临终的嘱托,是玄云子漠然的眼睛和魔骸的鬼火……
不甘心……
真的……好不甘心……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消散于黑暗的前一瞬——
“林宵哥!林宵哥你醒醒!你看看我!”
一个带着哭腔的、沙哑的少年声音,穿透层层黑暗与迷雾,如同一点火星,猛地烫在了他即将沉寂的意识上。
阿牛……
是阿牛在哭喊。
声音很近,又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模糊不清。但其中蕴含的恐惧、依赖、以及一种绝不放弃的执拗,却清晰地传递了过来。
紧接着,他感觉到,一只粗糙的、带着厚茧和凉意的手,握住了他露在破烂薄毯外、冰冷僵硬的手。握得很紧,很用力,甚至有些颤抖。
“林宵哥,你别睡!晚晴姐为了给你渡气,自己都快撑不住了!赵爷爷咳血咳得厉害,张婶家的小丫头发高烧说胡话……大家都指望着你呢!你答应过李阿婆,答应过张太公,要带我们活下去的!”
阿牛的声音哽咽着,语无伦次,却一句句砸进林宵即将沉寂的心湖。
“你说黑水坳寸土不让的!你还没找玄云子那老狗报仇!你还没带晚晴姐离开这鬼地方!你怎么能睡!你起来啊!”
报仇……晚晴……离开……活下去……
这些字眼,如同黑暗中猝然亮起的微弱灯塔,虽然光芒摇曳,却死死钉在了他意识的最深处。
几乎与此同时,那股断掉了许久的、清凉的魂力,再次艰难地、微弱地续了上来。这一次,魂力传来的源头,那种虚弱与紊乱之感,几乎达到了顶点,仿佛下一刻就会彻底熄灭。但她没有放弃。
晚晴……
阿牛……
铜钱的暖意……
暗金微尘的渗出……
还有……那深不见底的不甘与仇恨,以及沉甸甸的、对身后之人的责任……
所有这些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混沌却强大的力量,在这最后关头,对着那无边的黑暗与沉沦,发出了无声却竭尽全力的——抗争!
“呃……啊——!”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血沫的嘶气声,终于从林宵干裂灰白的嘴唇间溢了出来。
紧握着他手的阿牛,猛地僵住,随即狂喜:“林宵哥?!林宵哥你出声了?!晚晴姐!晚晴姐!林宵哥他刚才……”
坐在林宵另一侧、面色惨白如纸、双眸紧闭、身体微微颤抖的苏晚晴,长长的睫毛剧烈颤动了一下,却没有睁开眼,只是那渡入林宵眉心的、微弱到极致的清凉魂力,似乎又强行凝实、坚持了那么一瞬。
而林宵的胸膛,在长达七日的死寂之后,第一次,出现了明显高于濒死状态的、微弱的起伏。
那枚紧贴在他心口皮肤上的古铜钱,在无人察觉的衣物之下,核心破碎的方形印记,似乎极其轻微地……闪烁了一下。
灵台深处,魂种裂痕间,新渗出的几点暗金微尘,悄然附着在两条最大的裂痕交汇处,将那即将彻底断裂的节点,暂时……“粘”住了。
黑暗依旧浓重,痛苦并未远离,死亡的压力仍如山岳。
但七日昏冥,于此刻,终于被撬开了一丝,比发丝还要细微的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