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
先是阿牛那带着哭腔、嘶哑却执拗的呼喊,像一根粗糙的麻绳,从漆黑冰冷的海底抛下来,缠住了他不断下沉的手腕。然后是掌心传来的、属于少年人粗糙皮肤的触感,带着汗湿和微微的颤抖,却握得死紧,仿佛要把自己生命的力气也一并渡过来。
紧接着,是另一股力量。更细微,更清凉,像一丝即将断流的山泉,带着他无比熟悉的、令人心头发紧的虚弱感,从眉心沁入,顽强地滋润着他干涸欲裂的魂魄。晚晴……
这两股力量,加上胸口那持续不断、温润如古玉的铜钱暖意,三股细流终于在这第七日的子夜,汇成了一股微弱却实实在在的拉力,将他即将彻底消散于虚无的意识,从最深沉的黑暗泥淖中,猛地向上拽起了一截!
“呃……”
更多的、带着铁锈腥甜的血沫,从喉咙深处被挤压出来,冲破干裂的嘴唇。这不仅仅是生理的反应,更是魂魄重新与这具破损躯壳产生联系的征兆。胸膛的起伏变得明显了些,虽然每一次吸气,都像是有无数把钝刀子在内腑里刮擦,带来撕心裂肺的剧痛,但至少……他在“呼吸”了。
痛!无边无际的痛!
意识回归的瞬间,被强行屏蔽、压抑了七日的所有痛苦,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席卷了他刚刚苏醒的、脆弱不堪的神经。经脉寸断,丹田枯竭,五脏移位,骨骼欲碎……尤其是灵台深处,那濒临破碎的魂种,每一次微弱的脉动,都带来灵魂被撕裂后又强行粘合的、令人疯狂的锐痛。
他想惨叫,想蜷缩,想再次昏死过去逃避这酷刑。但阿牛紧握的手,和眉心灵台处那股虽然微弱却始终不肯放弃的清凉魂力,像两根钉子,把他死死钉在了“清醒”的刑架上。
不能昏!不能死!
阿牛的哭喊还在耳边,晚晴渡来的魂力虚弱得让他心碎。还有赵老头的咳血,小丫头的高烧,所有人绝望中那最后一点寄托在他身上的目光……黑水坳寸土不让的誓言,玄云子漠然的眼睛,魔骸的鬼火……
恨!不甘!责任!
这些滚烫的情绪,如同最后的燃料,注入那风中残烛般的魂种。魂种核心那点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九宫金光,猛地一挣,剧烈摇曳起来,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熄灭,却又在熄灭前的刹那,爆发出一点回光返照般的、针尖大小的锐芒!
就是这点锐芒,像黑暗中猝然划亮的火柴,虽然微弱,却瞬间照亮了他内视的“视野”。
他看到自己灵台的惨状——废墟,绝对的废墟。魂中那点微光,如同狂风暴雨中礁石上的一豆灯火,周围是密布蔓延、深不见底的漆黑裂痕。裂痕中,有冰冷死寂的虚无气息不断渗出,吞噬着微光,也吞噬着他的生机。
但在这片废墟和裂痕中,也有一些不同的东西。
魂种核心,对应胸口铜钱的位置,那个破碎的方形印记虚影,此刻正以极其缓慢、却稳定坚定的速度,渗出一粒粒肉眼(魂眼)难辨的暗金色微尘。这些微尘数量比昏沉中感知到的要多一些,它们散发着古老、沉凝、带着“镇封”意韵的气息,如同拥有生命的金砂,飘向那些最危险、最宽大的魂种裂痕,附着上去,一点一点,艰难地填补、粘合。
虽然杯水车薪,裂痕的扩张速度远超微尘的填补,但确确实实,有那么几条最致命的裂痕,在暗金微尘的附着下,扩张的趋势被强行遏制了,甚至最边缘的缝隙,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被“糊住”的迹象。
是这些微尘,加上铜钱的持续温养,加上晚晴和阿牛不顾一切的维系,才吊住了他这最后一口气,并在子夜阴阳交替、气机转换的微妙时刻,将他从鬼门关前,硬生生拽了回来!
意识,越来越清晰。痛苦,也越来越尖锐。但与之相伴的,是一种强烈的、对“生”的渴望,和对周围环境的感知。
他感觉到自己躺在一块冰冷坚硬、只铺了薄薄一层枯草的地面上(可能是某处岩穴或倒塌房屋的角落)。身上盖着的东西粗糙单薄,难以御寒。空气潮湿阴冷,混杂着焦土、血腥、霉菌和一种甜腻得令人作呕的、属于魔气的腐朽味道。
远处,似乎有极其微弱的风声呜咽,还有……一种难以形容的、仿佛很多人压低了声音在同时呻吟哭泣的嘈杂背景音,飘忽不定,似真似幻。
营地外,并不平静。
就在这时——
胸口那枚紧贴皮肤、持续散发着温润暖意的古铜钱,毫无征兆地,骤然变得滚烫!
不是之前那种稳定的、滋养般的暖,而是一种灼热的、仿佛被投入熔炉般的剧烫!这剧烫并非伤害,更像是一种……强烈的共鸣,或者召唤?
林宵还未来得及思考这突如其来的变化,一股苍茫、厚重、仿佛沉淀了万古时光的庞大意念,如同决堤的洪水,顺着铜钱与胸口接触的皮肤,狠狠撞入了他刚刚苏醒、脆弱不堪的意识深处!
“守……护……”
“镇……此方……”
“契……约……”
“钥……匙……”
“不……可……失……”
无数破碎的、模糊的、用他无法理解却直接心领神会的古老音节组成的意念碎片,夹杂着浩瀚如星海的画面残影——巍峨的古祭坛、虔诚跪拜的先民、冲天的光华、血色的契约、断裂的锁链、悲怆的怒吼、还有……一枚枚在虚空中旋转飞舞、样式古朴的铜钱……
这些信息太过庞大,太过古老,远超林宵此刻状态所能承受的极限。他只觉得头颅仿佛要炸开,魂中那点微光在信息洪流的冲击下疯狂摇曳,几欲熄灭。剧痛从灵魂最深处爆开,比肉身的痛苦强烈百倍!
“啊——!!!”
他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短促而嘶哑的惨叫,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起来,七窍同时渗出新的血丝。
“林宵哥!”阿牛的惊呼就在耳边,带着惊恐。
眉心处,那股清凉的魂力骤然加强了一丝,带着明显的慌乱和急切,试图稳住他暴走的魂魄。是晚晴,她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动了。
就在林宵感觉自己即将被这股苍茫意念彻底冲垮、魂飞魄散的刹那,灵台深处,那些刚刚附着在魂种裂痕上的暗金微尘,似乎受到了同源气息的刺激,齐齐一震!
紧接着,所有暗金微尘同时爆发出微弱却纯粹的光芒!一股与那苍茫意念同源、却更加凝练、更加侧重于“镇守”与“稳固”的意韵,从这些微尘中弥漫开来,如同在林宵狂暴的意识海洋中,投下了一枚枚沉重的“定魂桩”!
说也奇怪,那苍茫浩瀚的意念洪流,在触及这些暗金微尘散发的“镇守”意韵时,竟然微微一滞,狂暴的冲击力骤然减轻了大半。虽然仍有大量杂乱信息涌入,但至少不再具有那种摧毁性的力量。
与此同时,林宵魂种核心那点九宫金光,在这内外交困、濒临极限的压迫下,被逼到了绝境。物极必反,在暗金微尘稳住阵脚、外来意念冲击稍减的瞬间,那点微光猛地向内一缩,缩成了比针尖更细小、却凝实了无数倍的一个极致光点!
然后——
“嗡!”
一声只有林宵自己能“听”到的、清越而微弱的震鸣,从魂种最深处响起。
那凝实到极致的九宫金光,猛地向外绽放!
不是爆炸,而是一种“点燃”。
魂种微光,重燃了!
虽然依旧微弱,虽然光芒仅能照亮灵台方寸之地,虽然魂种上的裂痕依旧触目惊心,但那光芒中蕴含的“生”机,那属于林宵自身意志的“不屈”与“守护”道韵,却前所未有的清晰、坚定!
金光与暗金微尘的光芒交相辉映,暂时稳住了灵台的局势,也将那苍茫意念的后续冲击,勉强抵挡在外。更多的意念碎片和信息画面,被这新生的光芒过滤、阻挡,只剩下最核心、最执拗的一缕念头,如同烙印,深深铭刻在林宵意识深处:
“守…护…此…地…契…约…未…完…钥…匙…在…手…”
守护?此地?黑水坳?契约?是柳家那个,还是别的?钥匙…铜钱?
无数疑问翻涌,但林宵已无力深思。魂种重燃的刹那,他耗尽了最后一丝心力,与那股苍茫意念的对抗也戛然而止。铜钱的灼热感迅速褪去,重新恢复温润。灵台内,金光与暗金微尘的光芒缓缓收敛,魂种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开始自发地、微弱地吸收着铜钱温养之力和晚晴渡来的魂力,修补自身。
最大的危机,似乎暂时度过了。
外界的一切感知,如同潮水般重新涌来。
痛,依旧无处不在,但似乎…可以忍受了?
他听到了自己粗重破碎的喘息,听到了阿牛压抑的、带着惊喜的抽泣,听到了不远处其他人惶惑不安的低语。
然后,他感觉到,一直渡入眉心的那股清凉魂力,微微颤动了一下,接着,缓缓地、极其小心地…撤了回去。
她停下了。
是因为他魂种重燃,暂时稳定,她终于可以稍微喘息?还是因为…她已经到了极限?
林宵的心猛地一紧。他用尽全身力气,与沉重如铅的眼皮抗争。睫毛颤动,沾着血污和尘土的视线,艰难地、一点一点地睁开。
光线昏暗。只有一小堆奄奄一息的篝火,在几尺外散发着惨淡的红光,勉强驱散一小片黑暗,映照出粗糙的岩壁和地上凌乱的影子。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近在咫尺的、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庞。
是苏晚晴。
她似乎就坐在他身旁,微微俯着身。往日清丽的面容此刻憔悴得吓人,眼窝深陷,嘴唇干裂泛白,额前几缕碎发被虚汗粘在肌肤上。那双总是沉静如秋水的眼眸,此刻布满了血丝,眼神涣散,透着深不见底的疲惫,但在看到他睁眼的瞬间,那涣散的瞳孔猛地聚焦,亮起一点微弱却真实无比的、名为“欣喜”的光彩。
她的身体晃了晃,似乎想靠得更近,却又无力支撑,只是用那双同样冰凉的手,轻轻覆在了他被阿牛紧握的手上,指尖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四目相对。
没有言语。也不需要言语。
劫后余生的庆幸,深入骨髓的疲惫,对彼此伤势的担忧,以及那在生死边缘共同挣扎后、愈发清晰沉重的羁绊与情意……一切尽在这无声的凝视之中。
林宵想对她笑一下,想告诉她“我没事了,别怕”,想反手握住她冰凉的手给她一点温暖。但他动不了,连牵动嘴角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用力地、深深地看进她的眼睛里,用眼神传递着自己此刻全部的心绪。
苏晚晴读懂了。她嘴角极其轻微地弯了一下,像是想给他一个安慰的笑容,但这个简单的动作似乎也耗尽了她最后的力气,眼眶却先一步红了,一层薄薄的水汽迅速氤氲开来。她迅速垂下眼帘,别过脸去,肩膀几不可察地耸动了一下,又强行抑制住。
她在哭。喜极而泣,亦是为这看不到尽头的绝境,为彼此伤痕累累的身心。
“林宵哥!你…你真的醒了!你看到我了!晚晴姐,林宵哥他睁眼了!”阿牛带着哭腔的、语无伦次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打破了这片刻的寂静。少年脸上又是泪又是笑,握着林宵的手激动得直抖。
林宵艰难地转动眼球,看向阿牛。少年同样狼狈不堪,脸上黑一道灰一道,嘴唇干裂起皮,眼睛红肿,但那双望着他的眼睛里,充满了全然的信赖和失而复得的狂喜。林宵心中酸涩,想对阿牛点点头,却只是眼睫又颤动了一下。
他的苏醒,像一块石子投入死水,在小小的临时营地里激起了微弱的涟漪。附近传来几声压低的惊呼和啜泣,有人想靠近,又怕惊扰。但总体而言,营地依旧被一种麻木的疲惫和深沉的绝望笼罩着。他的醒来,似乎只是让这绝望的底色,稍微淡化了一点点。
林宵的视线越过阿牛和苏晚晴,试图看清周围的环境。他们似乎在一个天然形成的岩壁凹陷里,空间不大,挤着大约二十几个人,大多蜷缩着,气息微弱。岩壁上方有突出的石头遮挡,但依旧有冰冷的、带着魔气的气息不断灌入。地上连枯草都铺得稀疏,许多人直接躺在冰冷的岩石上。
这就是他们劫后余生的“营地”?这就是黑水村最后幸存者的处境?
悲凉和沉重的责任,如同冰冷的岩石,压上他刚刚苏醒、依旧脆弱的心脏。
就在他目光扫过岩壁凹陷那狭窄的、未被完全堵死的入口时,借着外面比营地内更浓的、永恒笼罩的昏暗天光(魔气遮蔽后的永夜),他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了一些东西。
在入口外那片被魔气浸染、呈现诡异暗红色的荒地上,在呜呜吹过的、带着腐朽甜腥气的风里,隐约有无数淡灰色的、半透明的影子,正以一种缓慢、麻木、毫无生气的姿态,无声地飘荡而过。
那些影子形态模糊,有的像人,有的像兽,更多的只是一团扭曲的雾气。它们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静静地飘,时而聚集,时而散开,时而穿过倒塌的树木和焦黑的土石,仿佛那些实体不存在一般。
它们没有靠近岩壁入口,似乎对这里微弱的生人气息和那堆篝火有些忌惮,只是在远处游荡,如同迷失了归途的幽灵,在这片被诅咒的土地上,重复着无意义的徘徊。
是幻觉吗?是魂种重燃、意识不稳产生的错觉?还是因为极度虚弱,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
林宵心中凛然。他记得一些模糊的传说,关于横死、关于怨气、关于地脉紊乱之地,容易滋生“残魄”或“地缚灵”。黑水村遭此大难,死伤无数,怨气冲天,加上地脉被魔气污染紊乱,出现这种东西,似乎并不奇怪。
但这些东西,是 harmless 的游魂,还是潜在的威胁?
他不敢确定。以他和苏晚晴现在油尽灯枯的状态,哪怕是最低等的邪祟,也足以带来灭顶之灾。
必须尽快恢复一点力气,必须弄清楚营地周围的情况,必须找到办法保护这些人……
念头纷杂,但疲惫和剧痛再次如潮水般涌上。魂种刚刚重燃,如同风中残烛,急需温养稳固。方才与铜钱苍茫意念的对抗,虽然因祸得福激发了魂种潜力,却也消耗巨大。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沉重的眼皮不受控制地向下耷拉。苏晚晴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困倦,轻轻捏了捏他的手,用眼神示意他休息。
阿牛也连忙压低声音:“林宵哥,你刚醒,别耗神,快睡会儿。我和晚晴姐守着你。”
林宵想摇头,想说他不能睡,还有很多事要做。但身体的本能背叛了他的意志。黑暗如同温柔的纱幔,再次轻轻笼罩下来。在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瞬,他只来得及用力回握了一下苏晚晴冰凉的手指,然后,便沉入了虽然依旧被痛苦萦绕、却至少不再是无边虚无的、深沉的昏睡之中。
岩壁外,那些淡灰色的影子,依旧在永夜和魔气的背景中,无声地、麻木地飘荡着。
营地里,微弱的篝火劈啪一声,爆开一点最后的火星,旋即迅速黯淡下去。
夜,还很长。而苏醒,仅仅意味着,更加残酷的现实,即将扑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