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坊市里,假话往往比真话要多。
一个才认识没几天的姑娘,突然找上门来,他不能不多个心眼。
屋里没丢值钱的东西,只动了摆件,这不是偷,是试探。
对方不图财,图的是看这屋里住了个什么人、背后有没有靠山、值不值得下手。
阿棠见他不说话,咬了咬嘴唇,终于把来意说了出来:
“陈药师,我……我能不能在你这里借住几天?”
又飞快地补了一句:“住店太贵了,我跑腿挣的那点灵石,撑不了几天。”
说完,她低下头,耳朵尖微微发红。
陈阳沉默了,他向来独来独往。
这小院,是他在坊市里唯一的落脚处,藏着他炼药、打刀、修炼的秘密。
让一个刚认识几天的女修住进来,他下意识地想拒绝。
可转念一想,阿棠说的若是真的,一个炼气散修,独自住在散棚区,又被人盯上,往后夜里怕是凶多吉少。
他见过这坊市的黑暗。
有些事,他既然撞见了,就不好装作没看见。
陈阳看着她垂着头的样子,心里终究软了一下。
“后院有间偏房。”陈阳道,“你收拾一下,晚上锁好门。”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那屋里堆着我的药材,你住着,不要乱动。”
阿棠猛地抬起头,眼睛亮了起来,连声道谢。
当晚,阿棠就搬了进来。
她东西不多,一个旧包袱,几件衣裳,几株自留的药材。
偏房离陈阳的正屋,隔着一口四四方方的天井,夜里月光落下来,正好把两间屋隔成两个世界。
陈阳站在正屋门口,看着偏房亮起一点昏黄的灯,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让外人住进自己的院子。
第二天,孟秋白路过小院,来取一批煞铁粗胚。
他跨进院门,一眼就看见偏房门口的竹竿上,晾着一件女修的外衣,在风里轻轻晃动。
孟秋白脚步顿了一下,什么也没问。
他照常进了正屋,和陈阳对完账,临走时,从怀里摸出一把新打的匕首,放在桌上。
“留着防身。”他说。
陈阳看着那把匕首,有些好笑。
“谢了。”陈阳把匕首收下。
夜里,陈阳没有入睡。
他盘腿坐在床上,神识如水泄地般散开,把整个小院笼在其中。
偏房那边,阿棠的呼吸很轻,很均匀,应是睡着了。
陈阳收了神识,闭上眼。
入夜,李四送来了一个消息。
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只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今夜,黑市东边,陈麻子出货。
李四是执法堂的副手,明面上和他并无往来,只私下里维持着几分交情。
他递来的消息,既不能全信,也不能不信。
陈阳想了想,还是决定去一趟。
黑市东边,出了巷子,是一片杂乱的棚户。
几条窄巷横七竖八,白天都少有人走,夜里更是黑灯瞎火。
距离出货还有半个时辰。
陈阳找了个墙角,往阴影里一缩,收敛了气息,一动不动。
夜风贴着墙根吹,带着一股腐臭的潮气。
有夜虫在暗处鸣叫,断断续续。
陈阳的脚蹲得发麻,膝盖也酸,却连动都不动一下,只把眼睛死死盯着巷口。
约莫过了半个多时辰,巷口终于传来脚步声。
一个人提着陶罐,从巷口摸黑走了进来。
陈阳屏住呼吸。
借着远处一线微光,他看清了那人的脸——一张麻子脸,身材不高,走路却极稳,怀里抱着个陶罐,罐口用油布封着,走得小心翼翼,时不时回头张望。
正是陈麻子。
陈麻子走到巷子中段,停住,左右扫了一眼。
不一会儿,巷子另一头,又进来一个人。
那人一身灰袍,兜帽压得极低,看不清脸。
他脚步很轻,走路时却有个明显的毛病,右肩微微往下塌,每走一步,右脚都拖一下,带着点跛。
两人隔着几步站定。
没有寒暄,没有讨价还价。
陈麻子把陶罐递过去。
灰袍人接过,掂了掂,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布袋,往陈麻子手里一塞。
然后,两人各自转身,一个往东,一个往西,转眼就没了人影。
陈阳没有跟上去。
跟上去,容易打草惊蛇。
第二天,秋白铁铺。
陈阳说完昨夜看到的情形,末了道:“那灰袍人,肩膀左高右低,走路右脚略跛。”
孟秋白正在打磨一柄圆盾,闻言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半晌,他道:“那人是罗山门在坊市的暗线。”
“你认识?”
“见过两次。”孟秋白道,“叫宋七。明面上是个走货的脚夫,暗地里替罗山门在坊市里收东西、传消息。”
宋七。
黑水从矿洞裂缝里渗出来,白五爷让人封存,却流了出去。经手的是陈麻子,交接的是罗山门的暗线宋七,最终运往神木城的九黎堂。
一环扣一环,环环都是隐秘交易。
陈阳抬眼看向孟秋白:“那之前你说的‘不该来的人’……”
“罗山门,九黎堂。”孟秋白打断他,“哪个都不是好惹的。”
陈阳沉默了。
孟秋白放下手里的剑,看向陈阳,难得地多说了一句:“黑水的事,知道得越多,就越危险。可你既然已经蹚进来了,就自己拿捏好分寸。”
陈阳点了点头。
他当然明白。
临别时,孟秋白忽然道:“宋七背后是罗山门,罗山门背后,可能还有别的。你若是查下去,遇到危险,别自己一个人扛。”
陈阳应了一声,心头一暖。
在这修仙世界,人人都是各扫门前雪,老孟能说出这话,真是够意思。
走出铁铺时,天色已经暗了。
夜风从北边吹来,带着矿洞方向那股熟悉的腥味。
陈阳抬头望了望,把衣襟紧了紧。
那天与孟秋白见面之后,陈阳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前往神木城宜早不宜迟。
做出离开的决定,陈阳只用了一瞬间。
那天晚上没有月亮。
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把整个小院都浸了进去。
远处的矿洞方向,隐隐约约传来风声,呜呜的,像是从地底深处逸散上来的叹息。
陈阳给自己倒了一碗凉茶,慢慢喝着。
他本可以打坐修炼,本可以再检查一遍行囊,本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