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今晚,他什么都不想做。
这座小院,他住了不过一个多月。
青砖墙上有几道新裂的缝,墙角那口井的水还带着点土腥味,偏房里还堆着几包没来得及用完的药材。
他忽然觉得,这一个多月,竟比他在地球上的那二十几年,好像还要漫长。
这不到两个月的时间里,他认识了金三娘,认识了孟秋白,认识了白五爷,也认识了阿棠。
有人精明,有人寡言,有人势利,有人单纯。
可不管怎样,这些人,都成了他在这世界里的第一段因果。
陈阳把碗里的凉茶一口喝干,抬头望了望天。
明天,就动身吧。
第二天一早,阿棠收拾好自己打开房门,正好看到了一身行头的陈阳。
“陈大哥,我送送你吧。”眼看着陈阳快步走向大门,阿棠急忙喊了一嗓子。
陈阳背着行囊,头也没回地摆摆手:“不用,你把自己顾好。”
阿棠没再说话,只站在门槛边,两手绞着衣角,半晌,才轻轻道了一句:“陈大哥,你……路上小心。”
陈阳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只“嗯”了一声。
与金三娘的账前一天晚上便结清了。
回春堂的柜台后,油灯昏黄。
她把最后一笔分成推过来,一共十一块下品灵石,摆得整整齐齐。
“拿着。”金三娘没看他,只低头拨弄着算盘,“到了那边,有难处,就写封信回来。”
陈阳把灵石收进怀里,咧嘴笑了笑:“呵呵掌柜的,我字丑呢。”
“再丑我也认得。”金三娘抬起眼皮,瞪了他一眼,“能不能帮上忙另说,你就当多个倾诉的地儿了。”
陈阳点点头,没再贫嘴。
他心里明白,金三娘也就是嘴上厉害,却是这坊市里少数几个真心盼着他好的人。
白五爷的管事,也来了。
一个精瘦的中年人,拎着一袋干粮,往陈阳手里一塞:“五爷说,路上吃。另外,五爷让你到了神木城,别忘了老朋友,以后有机会再合作。”
陈阳接过干粮,道了声谢。
走出坊市东门时,天刚蒙蒙亮。
雾气还没散,灰白色的一片,贴着地面缓缓流动,把远处的官道都吞没了半截。
坊市守门的两个汉子还在打盹,见有人过来只掀了掀眼皮。
陈阳背着行囊,踏上了官道。
行囊不重,不过几件换洗衣裳,一袋干粮,几瓶清煞液,还有他积攒的全部灵石。
他走得不快,也不慢,一步步,慢慢把金山坊市甩在了身后。
走了约莫半炷香,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陈阳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那脚步声不紧不慢,却极稳,一步是一步。
他听得出来人是谁。
“陈阳。”
孟秋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阳这才转过身。
孟秋白站在官道边,提着一个灰布包,晨风吹得他衣摆微微扬起。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神色一如既往地淡漠。
“拿着。”他把布包递过来,“里面有一把新打的铁器。”
陈阳接过布包,打开看了一眼。
里面是一柄短刀,刀身乌沉,没开刃,却看得出用料扎实。刀下还压着一本薄薄的册子,封皮上写着几个小字:《神木城散修入门指南》。
“这书……”陈阳抬头。
“以前去神木城办事时买的。”孟秋白道,“你用得着。”
陈阳看着那本册子,又看了看孟秋白,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谢谢。”他最后只说出这两个字。
孟秋白点点头,道:“到了,给我递个信。”
说完,他转身就走,脚步很稳,再没回头。
陈阳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没入雾气。
直到那背影再也看不见,陈阳才把布包仔细收好,转身,继续前行。
官道蜿蜒向前,伸进灰白的雾里。
官道上走了大半天,日头偏西时,陈阳在一处岔路口停了下来。
路边有座茶棚,几根竹竿撑着油布,摆了四五张旧桌。
往来的行商、脚夫、散修,会在这里歇脚,要一壶粗茶,就着干粮垫垫肚子。
陈阳挑了个靠里的位子坐下,要了壶茶,又摸出白五爷管事送的那袋干粮,掰了半块饼,慢慢嚼着。
茶是粗茶,苦得发涩。
饼也硬,嚼得腮帮子发酸。
可陈阳吃得认真。
出门在外,哪有那个条件矫情。
歇了一会儿,他从行囊里取出孟秋白给的那本《神木城散修入门指南》,翻看起来。
这册子薄,纸页泛黄,边角都磨得起了毛,一看就是被人翻过许多遍的旧物。
陈阳翻到扉页,忽然顿住了。
扉页上,用炭笔写着两行字,笔力很稳,是孟秋白的字迹:
“城南冬瓜巷旧院,钥匙在门框上面第三块砖缝里。”
短短一行字,没有落款。
陈阳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好一会儿。
孟秋白这个人,话不多,行事却极周到。
他知道陈阳到了神木城,头一件事就是找落脚的地方。
城里客栈贵,耗资甚多,他便把自己早年间置下的一处旧院,连门带钥匙,都指给了陈阳。
陈阳继续往后翻。
翻到一半,忽然觉得书脊处有些异样,硬硬的,像是夹着什么东西。
陈阳把书合上,顺着书脊一摸,抽出一张纸条来。
纸条折得四四方方,纸质细滑,和这册子的旧纸完全不同。
陈阳展开。
上面只有一行字:
“城南老槐树下,有你想找的东西。”
字迹清瘦,笔锋锐利,和孟秋白那两行炭笔字,明显不是一个人写的。
陈阳的眼皮,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他翻过纸条背面。
那里,印着一枚淡金色的火焰纹。
纹路繁复,形制与玄火宗的标志几乎一模一样。
可陈阳仔细一看,又觉得不对,火焰边缘的卷曲,比玄火宗那枚,多绕了半圈,像是仿的,又像是不同的标记。
他忽然想起,曹鹤的袖口内侧,也有一枚火焰纹。
不过那是暗红色的,纹路也和这枚不同。
两枚火焰纹,一枚暗红,一枚淡金;一枚藏在衣袖里,一枚印在纸条上。
它们之间,有没有关系?
陈阳一时想不透。
他把纸条夹回书页,面上不动声色,端起茶碗,慢慢喝了一口。
心里,确是惊疑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