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个女人走动间高跟鞋敲击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走在前面的女人穿着一身暗紫色的旗袍，外面披着一件白色的貂绒坎肩，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虽然眼角已经有了细微的鱼尾纹，但那股子雍容华贵的气质，却让她在人群中显得格外扎眼。
正是黑龙会新帝都分部的负责人，红姐。
而跟在她身后半步距离的，则是一个穿着黑色紧身皮裙、腿上套着渔网袜、脸上画着浓重烟熏妆的年轻女人。她手里拎着红姐的名牌包，姿态恭顺，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刚刚入行、还在努力讨好大姐头的小跟班。
这个“跟班”，自然就是化名为“安琪”的洛冰。
此时的洛冰，心里正紧绷着一根弦。
今天是她卧底生涯的关键一天。红姐带她来这里，是要见一位来自东南亚的重要“客商”。如果能顺利通过这次考验，她就有机会接触到黑龙会的核心业务，甚至可能摸到那条跨国洗钱的暗线。
‘冷静，一定要冷静。’
洛冰在心里不断地告诫自己。
她调整着呼吸，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没见过世面、只想跟着红姐赚大钱的拜金女。她的眼神看似在四处乱飘，实则在飞快地观察着周围的环境，寻找着可能的逃生路线和监控死角。
这是职业本能。
“安琪，待会儿机灵点。”
走在前面的红姐突然停下脚步，侧过头，用一种慵懒却透着警告的语气说道：
“那位老板脾气不太好，搞定了，少不了你的好处。但要是搞砸了......”
她没有把话说完，只是轻轻哼了一声，那涂着鲜红指甲油的手指，轻轻划过洛冰的脸颊。
那种冰凉的触感，让洛冰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我知道了，红姐。”
洛冰立马换上一副讨好的笑容，声音甜腻得连她自己都觉得恶心：
“我肯定会办妥的。”
“嗯，还算懂事。”
红姐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过身，准备走进旁边那家名为“紫荆花”的高级私人会所。
就在这时。
洛冰的目光，无意间扫过了马路对面。
只是一眼。
她的瞳孔瞬间收缩成了针尖大小，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整个人像是被一道无形的电流击中，僵在了原地。
只见在宽阔的马路对面，那个刚刚从奢侈品店走出来的男人。
虽然隔着十几米远，虽然街道上车水马龙。
但洛冰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个人。
那个身姿挺拔、气质清冷，仿佛与周围喧嚣的世界格格不入的男人。
李嘉泽！
他怎么会在这里？！
洛冰的大脑里“嗡”的一声。
她现在是卧底，是混迹在黑道边缘的“安琪”。如果被李嘉泽认出来，如果他叫出她的真名，哪怕只是露出一点认识她的迹象......
以红姐的多疑，她绝对活不过今晚！
‘别看过来！千万别看过来！’
洛冰在心里疯狂地祈祷着，下意识地想要低下头，或者躲到红姐的身后。
可是，已经晚了。
李嘉泽那双深邃得仿佛能吸走人灵魂的眼睛，已经穿过了川流不息的车流，精准地落在了她的身上。
四目相对。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静止了。
洛冰感觉自己像是被扒光了衣服，扔在了冰天雪地里。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寒意，让她手脚冰凉。
她看到了李嘉泽的眼神。
平静、淡漠，却又带着一种仿佛洞悉了一切的通透。
他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那一身风尘的打扮，看着她脸上那厚厚的浓妆，看着她像个跟班一样卑微地站在一个黑道女头目身后。
他没有说话。
甚至脸上的表情都没有丝毫变化。
但洛冰却分明读懂了他眼神里的含义。
那是一种......戏谑。
就像是高高在上的神明，看着一只为了生存而在泥潭里打滚的蚂蚁。
‘他认出我了！他知道我是谁！他也知道我在干什么！’
这个念头在洛冰脑海中炸开，让她几乎想要转身逃跑。
而就在这时，李嘉泽身边那个抱着大包小包、一脸幸福的小女生，似乎也察觉到了李嘉泽的停顿。
“嘉泽哥哥，怎么了？”
李星瑶顺着李嘉泽的目光看过去。
她看到了马路对面的两个女人。
一个穿着旗袍，贵气逼人；一个穿着皮裙，妖娆妩媚。
尤其是那个年轻的女人，长得虽然很漂亮，但那种打扮和气质，一看就不像是什么正经人。而且，那个女人正死死地盯着李嘉泽，眼神怪怪的，像是害怕，又像是......心虚？
女人的直觉让李星瑶心里警铃大作。
她下意识地抱紧了怀里的购物袋，往李嘉泽身边靠了靠，宣誓主权般地挽住了他的胳膊。
“那是......你的熟人吗？”
李星瑶小声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酸溜溜的味道。
她以为那是李嘉泽以前认识的女人，或许还是那种......那种关系。毕竟像他这么优秀的男人，以前肯定有很多女人喜欢吧？
李嘉泽收回目光。
他看了一眼身边像只护食的小母鸡一样的李星瑶，又看了一眼对面那个浑身僵硬、脸色煞白的洛冰。
他的嘴角，忽然缓缓勾起了一抹玩味的弧度。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深意。
“不认识。”
他淡淡地吐出三个字。
“走吧，不是饿了吗？带你去吃饭。”
说完，他没有再看对面一眼，直接伸出手，自然地揽过李星瑶的肩膀，带着她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李星瑶听到他说“不认识”，心里顿时松了一口气。
她看着男人英俊的侧脸，感受着肩膀上大手的温度，心里的那点酸涩瞬间变成了甜蜜。她乖巧地点了点头，紧紧跟上他的步伐，将那个妖艳的女人抛在了脑后。
两人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了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马路对面。
洛冰依旧僵立在原地，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她呆呆地看着李嘉泽离去的方向，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那种劫后余生的感觉让她有些虚脱。
他没拆穿我。
他放过我了。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他在看到自己这副堕落的样子时，眼神里没有任何惊讶，也没有任何鄙夷，只有那种......那种仿佛在看戏一样的玩味？
难道在他眼里，自己这个刑侦支队的副队长，哪怕是为了正义而去卧底，也不过是一场可笑的闹剧吗？
那种被完全看穿、却又被完全无视的感觉，比直接拆穿她还要让她感到难受。这是一种彻头彻尾的羞耻和挫败。
“安琪？”
就在这时，一个带着几分冷意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洛冰猛地回过神。
只见已经走到会所门口的红姐，不知何时停下了脚步，正转过身，用一种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着她。
红姐那双细长的丹凤眼里，闪烁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疑虑。
作为在黑道摸爬滚打多年的老江湖，她对人的情绪变化极其敏感。刚才那一瞬间，她明显感觉到了身后这个“小跟班”的异常。
那是恐惧。
极度的恐惧。
“你在看什么？”
红姐顺着刚才洛冰的视线看过去，却只看到了茫茫的人海，并没有发现什么特别的人。
“没......没什么，红姐。”
洛冰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慌乱。她低下头，装作整理头发的样子，掩饰着自己还有些苍白的脸色。
“就是刚才好像看到了一个以前追债的人......吓了一跳。”
她找了个借口，声音还有些发抖，听起来倒像是真的被吓到了。
“追债的？”
红姐挑了挑眉，似乎信了，又似乎没信。
她盯着洛冰看了几秒，直到把洛冰看得头皮发麻，才忽然轻笑了一声。
“怕什么。”
红姐走过来，伸出手，替洛冰整理了一下衣领。她的动作很轻柔，但那种压迫感却让洛冰大气都不敢出。
“既然跟了我，以前那些烂账就算不了什么。只要你乖乖听话，别说几个追债的小混混，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不敢动你。”
说完，她拍了拍洛冰的脸蛋。
“行了，别一副没出息的样子。把脸上的妆补一补，别让老板看了笑话。”
“是，谢谢红姐！”
洛冰赶紧点头，做出一副感激涕零的样子。
红姐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走进了会所那扇金碧辉煌的大门。
洛冰跟在后面，手心里全是黏腻的冷汗。
她知道，红姐并没有完全相信她。那颗怀疑的种子，已经在刚才那一瞬间种下了。
接下来的每一步，她都必须如履薄冰。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那个男人。
李嘉泽。
洛冰咬着牙，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
她想起刚才那个眼神，想起他身边那个清纯漂亮的女学生，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和酸楚。
他在阳光下享受着青春和恋爱。
而自己却要在黑暗里，在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魔窟里，为了查清他的底细而拿命去赌。
‘李嘉泽......你到底是什么人？’
‘你和赵家，和黑龙会，到底有没有关系？’
她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地陷进肉里。
不管他是谁。
不管他有多神秘。
只要让她抓到把柄，她发誓，一定要亲手给他戴上手铐，撕碎他那副高高在上的面具！
带着这种决绝而又复杂的念头，洛冰深吸一口气，再次挂上了那副谄媚而风尘的笑容，扭着腰肢，踏入了那扇充满了罪恶与欲望的大门。
........................................
夜幕降临。
华灯初上。
从会所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
那笔生意谈得很顺利。那个来自东南亚的“老板”对红姐提供的渠道很满意，对洛冰这个既能挡酒又能调节气氛的“新人”也颇为赞赏，甚至临走时还往她领口里塞了一叠厚厚的小费。
红姐的心情似乎不错。
“走吧，去下一个场子。”
红姐坐进那辆黑色的奔驰轿车里，点了一根烟，对洛冰说道。
“今晚有个局，是几个老朋友，你也跟着去认认人。”
洛冰乖巧地应了一声，坐进副驾驶。
车子启动，缓缓驶入车流。
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洛冰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她不知道这种日子还要持续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坚持到最后。
车子路过一个热闹的街心公园。
不少家长带着孩子在这里散步、玩耍。
红姐忽然觉得有些口渴，便让司机靠边停车。
“安琪，去给我买瓶水。”红姐吩咐道。
“好的，红姐。”
洛冰没有多想，推门下车，朝着公园旁边的一个小卖部走去。
公园里人很多，孩子们的欢笑声此起彼伏。
洛冰走在人群中，看着那些天真无邪的笑脸，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稍微放松了一些。
她买了一瓶依云矿泉水，转身往回走。
就在这时。
一个小男孩手里拿着一个闪闪发光的奥特曼玩具，正兴奋地跑过来。
在路过洛冰身边时，小男孩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歪着头，眨巴着那双清澈的大眼睛，好奇地盯着洛冰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一样，猛地转过身，指着洛冰的背影，对他不远处的妈妈大声喊道。
“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