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清脆的“妈妈”,在嘈杂的夜市喧嚣中,其实并不算特别响亮。
但对于此时神经已经紧绷到了极致的洛冰来说,却像是一道惊雷,在耳边炸响。
她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刚买的那瓶依云矿泉水,冰凉的瓶身沁得手心发寒,却压不住她后背那一层细密的冷汗。
洛冰僵硬地站在原地,那个小男孩正指着她,一脸的兴奋和激动,似乎认出她来了。
在小男孩的身旁,是一个正在挑选水果的年轻少妇。听到儿子的呼喊,少妇转过头,顺着儿子手指的方向看了过来。
这一刻,时间仿佛被拉得无限漫长。
洛冰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撞击着,发出“咚咚”的闷响。她在祈祷,疯狂地祈祷。
祈祷这个孩子只是认错人了。
祈祷这个孩子只是在玩什么指认游戏。
然而,命运有时候就是这么喜欢开玩笑,尤其是在你觉得自己刚刚逃过一劫,正是最放松、最没有防备的时候,给你最致命的一击。
只见那个小男孩,在看到妈妈转过头后,更加兴奋了。
他蹦跳着,用那种独属于孩童的、尖细且穿透力极强的嗓音,大声喊出了那句让洛冰如坠深渊的话语:
“妈妈快看!是上次来抓坏人的警察阿姨!”
“就是那个把偷我奥特曼的小偷按在地上的警察阿姨!”
轰——!
这句话,如同晴天霹雳,在嘈杂的街头清晰地响起,瞬间盖过了周围所有的叫卖声和车流声。
空气,在这一秒凝固了。
洛冰的身体猛地一僵,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动弹不得。
她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逆流,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让她的头皮一阵发麻。
那个年轻少妇愣了一下,看了看一身烟熏妆、穿着渔网袜和皮裙的洛冰,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
现在的警察......都穿成这样出来办案吗?
“别瞎说,那是姐姐,什么警察阿姨。”
少妇拉了拉儿子,有些尴尬地对洛冰笑了笑,以为是孩子认错人了。
但是,小男孩却很倔强,他不服气地大声辩解道:
“我没瞎说!就是她!虽然她脸上画得黑黑的,但是那个眼神我记得!她帮了我,上次有个小偷,偷我们家东西就是这个警察姐姐帮了我们。老师说了,警察阿姨是最勇敢的!”
童言无忌。
却是最致命的真实。
这几句话,把洛冰所有的退路都堵死了。
她没想到,这个孩子的记性会这么好。
更没想到,这份曾经让她感到骄傲的荣誉,此刻却成了催命的符咒。
洛冰甚至不敢回头。
因为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就在她身后不到五米的地方,那辆黑色的奔驰轿车旁,两道目光正死死地钉在她的后背上。
那目光不再慵懒,不再漫不经心。
而是变得像刀子一样锋利,像毒蛇一样冰冷。
“警察......阿姨?”
身后,传来红姐的声音。
那声音很轻,很慢,带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玩味和疑惑,就像是在品味一道刚刚端上桌的、充满了惊喜的菜肴。
“安琪,这孩子......是在叫你吗?”
洛冰的手开始颤抖。
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转过身。
她试图挤出一个笑容,试图用刚才那套“躲债”的说辞再解释一遍。
“红姐,这小孩......可能认错人了,我......”
可是,当她看到红姐的那张脸时,所有辩解的话语都卡在了喉咙里,再也说不出来了。
那个刚刚还对她笑脸相迎、说要带她去见识大场面的红姐,此刻脸上的笑容已经完全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没有任何温度的漠然。
红姐手里夹着那支细长的女士香烟,烟头在夜色中忽明忽暗。她微微眯着那一双丹凤眼,上下打量着洛冰,就像是在重新认识这个人一样。
从头到脚,一寸一寸地审视。
“躲高利贷?”
“烂赌鬼男友?”
红姐轻笑了一声,手指轻轻弹了弹烟灰。
“安琪,不,或者我应该叫你......警官?”
“你的故事编得真好,连我都差点信了。那股子狠劲儿,那股子贪婪,演得真像啊。现在的条子,为了抓我们,还真是下了血本了。”
说到这里,红姐叹了口气,似乎有些惋惜。
“可惜了,我是真挺欣赏你的。本来还想把你培养成我的左膀右臂,替我管管那些不听话的丫头。”
“但是,我这个人有个毛病。”
红姐抬起眼皮,那双眼睛里,此刻已经没有了丝毫人类的情感,只有一种纯粹的、令人窒息的杀意。
“我最讨厌的,就是骗子。尤其是......穿着警服的骗子。”
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在降温。
原本站在车旁的两个保镖,此时已经无声无息地围了上来。他们的手都揣在怀里,那里鼓鼓囊囊的,显然是硬家伙。
而那个司机,也已经发动了车子,随时准备接应或者撞击。
这是一个死局。
洛冰看着红姐,心头无言以对。
她知道,解释已经没有用了。
在这个圈子里混的人,宁可错杀一千,绝不放过一个。只要有了一丝怀疑,那就是死罪,更何况现在是被当场指认。
那个小男孩的话,就是铁证。
“呼......”
洛冰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既然装不下去了,那就不装了。
她挺直了腰杆,原本那种唯唯诺诺、风尘俗气瞬间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属于刑侦支队副队长的那种干练与凌厉。
即使身陷重围,即使面对死亡,她依然是那个刚正不阿的洛冰。
“红姐,既然话都说到这份上了。”
洛冰冷冷地看着红姐,手掌悄悄摸向了腰后的那个暗袋,那里藏着一把折叠匕首,是她现在唯一的武器。
“我就直说了。你们黑龙会做的那些脏事,迟早是要还的。”
“是吗?”
红姐扔掉了手里的烟头,用高跟鞋狠狠地碾灭,就像是在碾死一只蚂蚁。
“也许吧。但可惜的是,那一幕,你是看不到了。”
说完,红姐后退了一步,拉开了车门。
她的动作很优雅,也很从容。
但在这种从容背后,是决绝的杀伐果断。
“动手。”
她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随着这两个字落下,那两个早就蓄势待发的保镖,猛地从怀里掏出了带着消音器的手枪,黑洞洞的枪口瞬间指向了洛冰。
没有任何废话。
没有任何迟疑。
他们要当街杀人!
这就是黑龙会的行事风格,嚣张,狂妄,无法无天!
看到枪的那一刻,周围的路人发出了惊恐的尖叫,四散奔逃。那个年轻少妇也吓得脸色惨白,抱着孩子就往人群里钻。
而洛冰,在红姐下令的前一秒,就已经动了。
她知道,一切都完了。
卧底计划失败了。
现在,能不能活下去,都是个未知数。
她没有回头,更没有试图去跟那两个持枪的暴徒硬拼。
在枪口抬起的一瞬间,她猛地将手中的依云矿泉水狠狠地砸向了其中一个保镖的面门,然后整个人像是一头猎豹,猛地向前冲去,试图逃离。
“噗!噗!”
两声沉闷的枪响。
子弹擦着洛冰的头皮飞过,打在旁边的路灯杆上,溅起一串火星。
洛冰只感觉头皮一阵火辣辣的刺痛,几缕头发飘落下来。
只要再慢哪怕0.1秒,她的脑袋就已经开花了。
她不敢有丝毫停顿,借助着夜市摊位的掩护,疯狂地朝着前方不远处的一条昏暗巷子里钻去。
那里地形复杂,是她唯一生还的希望。
“追。”
看着洛冰狼狈逃窜的背影,红姐坐进了防弹的奔驰车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拿出一个加密的对讲机,对着耳麦,用没有一丝感情的语气,下达了最终的命令:
“目标是条子,做了她。干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