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数推开门的瞬间，热浪直接灌进领口。
三座地火炉嵌在石台底下，火焰被阵盘压成平稳的蓝色，不声不响地舔着炉壁。
台面上排着璃玉器皿，瓶壁薄得透光，秘银勾勒的阵纹在瓶身上泛着银光。
灵光顺着液面的波动缓缓流转，底下暗红色的菌群聚了又散，散了又聚，像是什么活物在呼吸。
左侧墙上挂着一面丈许宽的灵光观察璧，上面正显示着放大数百倍的菌群影像。
梭形的菌体表面布满细密金纹，在灵液中缓慢游动。
有几颗已经不动了，金纹黯淡下去，边缘开始溶解。
一个穿灰袍的年轻人坐在观察壁前，手里攥着玉简，眉头拧着。
右边深处，两个人蹲在刻满符文的玉台边上，指尖抵着台面，灵光顺着符文路线流淌，应该是在调试什么。
程数站在门口，脚步顿了一下。
灰袍年轻人第一个转过头来，看见她的表情，手里的玉简放了下来。
“程师姐，你回来了。”苏铭站起来，声音不大。
程数没回答，走到观察璧前，看着那些正在消溶的菌体。
苏铭没追问。
他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壁面上那些暗下去的金纹，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程师姐，灵酒这东西，以前全是天生地养的。除了府主，根本没人想过要自己酿。”
他放缓语速，像在斟酌，“寻常灵果能存放很久，只有灵力流失了才会腐烂。要不是府主异想天开，又有芥子真鉴协助，谁能想到是这些小东西在起作用。”
“我们知道了。”程数说。
“是呀。”苏铭点头，“但三阶菌群，一进四阶灵压环境，半刻都撑不过去，分解效率更是断崖式下跌，再熬一会儿就死，根本起不了作用。”
他指向观察璧上一颗正在溶解的菌体，语气平静，手指却死死捏着玉简。
“这是第一百七十三代，活性维持时间只比第一代长了三息。”
程数没接话。
她当然知道一百七十三代意味着什么。
从第一代开始培育，每次挑活性最强的菌群多代筛选，等适应了新的灵压环境，再尝试喂入更高灵材。
每次提升微乎其微，但每一代都要经历几个月的生长周期，失败了就从头再来。
一百七十三代，将近三十年。
苏铭想了想，又开口：“菌群三阶就到顶了，互相吞噬试过了，极限环境压过了，每次刚到三阶巅峰就停住，那条线怎么都过不去。”
他看了众人一眼，带着一丝懊恼，“我们推衍过了，不是培养条件的问题，是菌种本身就到顶了。”
林小碗从玉台那边站起来，下意识拍了拍手，走到苏铭身边。
她看了程数一眼：“高灵压环境我也测完了，三十三种阵法结构，结果一样。三阶菌群进去半刻就不动了，时间长一点直接死。”
“菌群不行。”苏铭说。
“菌群不行。”林小碗重复了一遍。
程数站在观察壁前，看着那些正在溶解的金纹，唯有沉默。
“妖兽能进阶，是因为它们有灵智、会修炼，菌群全凭本能，只靠吞噬——”
背后，赵书仰的声音传过来。
程数知道他想说什么：妖兽能主动吸收灵气突破，菌群不行，三阶就是尽头。
这条路从一开始就有一条看不见的线，而他们花了几十年只是确认了这条线的位置。
脚步声响起，赵书仰从最里面的隔间走出来，手里捏着一支稻穗。
穗粒饱满，表面覆着一层淡金色的光晕。
他走到程数面前，把稻穗递过来。
“四阶灵稻，我和王二道兄花了七年才稳定下来。”
他扫过玉璧，“产量虽然低，但够用，现在就差最后一步了。”
程数接过稻穗，握在手里。
稻粒表面的淡金光晕贴着她的掌心，微微跳动。
赵书仰看了她一眼，开口：“师姐，这些年，学府砸进去的资源，够堆出一个元婴了。”
没人接话。
“如果成不了，府主那里……”
他说完就停住了，像是不知该怎么往下说。
程数低头看着手里那撮稻穗，指腹搓过一粒稻壳。
壳裂开了，露出里面玉白色的米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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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府书房。
陈飞和程序面前浮着一面光幕，上面是菌群培育项目的最新简报。
程序看完最后一个数字，把光幕推远了。
“停了吧。”
陈飞没有看他，目光还落在光幕上。
“三十年。”程序皱了皱眉，“能想的办法都试过了，三阶就是极限，再往下堆资源，投入只会更大。”
他顿了一下，补了一句：“我知道你不在乎灵石，但数数最近每天都守在那边，战境也不去了，连话都少了。”
陈飞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简报我看了。”
程序等着。
“他们用了三十年，确认了菌种的上限——三阶。”
陈飞跨出一步，“但你有没有注意到他们同时做成了另一件事？”
程序皱眉，调出项目总表，从头到尾拉了一遍。
“第三十二次迭代之后，三阶灵酒的酿造周期缩短了一半；第五十次之后，单位产量提升了三成。”
陈飞眼中露出一丝笑意，“别小看这三息，对于修士来说，就是金丹初期与大圆满的差别。”
程序没有说话，但手已经从光幕上收回去了。
“还有，你想过没有，停掉的话，苏铭他们这三十年就白费了。”
陈飞看向程序，“资源事小，是他们这三十年一直在往前冲，如果现在告诉他们‘不用跑了’——”
“你想说他们心境会受影响？”程序皱眉。
“三十年的坚持，这已经成为他们修炼的一部分。”
陈飞放缓语速，“他们现在离元婴就差一层膜，现在叫停，等于告诉他们，你们这三十年跑的方向不对。”
程序沉默。
“数数炼体也遇到瓶颈了。”陈飞补了一句，“功法，灵酒，缺一不可。”
“数数那边——”程序抬眼。
“你觉得她是那种遇到困难就放弃的人？”
程序没有回答。
伸手抓起酒杯，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