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此山水不相逢(八十六)
八十六、雪中蹄印
药汁带来的那点微弱暖意和苦涩,像投入深潭的一粒石子,涟漪尚未扩散开,就被更汹涌的寒冷与虚弱吞没。李明霞蜷缩在篝火旁,看着罐底残留的、黑乎乎的药渣,口腔和喉咙里还充斥着那股难以言喻的苦味,胃部则是一阵温吞吞的、带着药气的沉坠感,疼痛并未消失,只是被这异样的感觉暂时覆盖、扭曲了。
窝棚外,风声渐紧,不再是呜咽,而是带着哨音的呼啸,卷起地上的雪粉和枯叶,抽打在油毡布和树枝搭成的棚壁上,发出“噗噗”的闷响,整个简陋的窝棚都随之微微晃动。天色晦暗如同黄昏,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得仿佛要压到树梢。
赵采药人说今天会下雪。看来是真的。
她往火堆里添了两根相对粗壮的枯枝,让火焰维持在一个不大不小、尽量节省燃料的状态。柴火堆肉眼可见地矮了下去。她必须省着用,谁知道这场雪会下多久,赵采药人什么时候回来,甚至……会不会回来。
孤独和不安,随着风雪的临近而加剧。这个临时栖身的窝棚,在越来越猛烈的风中显得如此脆弱、单薄,仿佛随时会被掀翻、撕裂。她下意识地往角落里缩了缩,背靠着冰凉的、凹凸不平的棚壁,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门口那块晃动着的破麻袋片。
时间在呼啸的风声和篝火细微的噼啪声中,粘稠地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晌午,天色却已暗得像傍晚。细密的雪粒开始从窝棚的各个缝隙里钻进来,落在火堆旁,很快化成深色的水渍。风裹挟着雪沫,从破麻袋片的边缘和棚顶的缝隙灌入,带来刺骨的寒意和潮湿的气息。
李明霞将身上所有能裹的破布都紧紧裹好,尽可能靠近火堆。但热量流失的速度远超篝火补充的速度,身体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就在她开始怀疑自己能否撑过这场风雪,甚至开始幻想赵采药人能带着更多柴火和食物突然回来时——
外面,传来了一种有别于风声的声响。
不是脚步声。是……蹄声?
清晰,有力,节奏稳定,“哒、哒、哒”地敲打着冻硬的土地,由远及近,正朝着窝棚的方向而来!
李明霞的心猛地提了起来。是什么?野羊?鹿?还是……马?
在这样恶劣的天气里,野生动物大多会躲藏起来,很少会这样明确地朝着人类痕迹(窝棚)移动。难道是家畜?附近有牧民?或者……是赵采药人回来了?但他明明背着行囊拿着棍子走的,不像是骑马的样子。
蹄声在窝棚外不远处停了下来。接着,是喷鼻声,和蹄子刨地的“沙沙”声。
外面……真的有一匹马(或者别的什么大型牲畜)!
好奇心和对“外界”联系的渴望,压过了恐惧。李明霞犹豫了一下,还是挣扎着起身,拄着那根断木,小心翼翼地挪到门口,掀开破麻袋片的一角,向外望去。
风雪迷眼,能见度很低。但在窝棚侧前方十几米外的一小片空地上,她确实看到了一个高大的、深色的轮廓。
是一匹马。一匹看起来颇为健壮、毛色深棕、鞍鞯齐全的马!马背上似乎还驮着一些东西,用麻布覆盖着,鼓鼓囊囊。
马就站在风雪中,不安地踏着步子,偶尔低下头,用鼻子拱开地面的积雪,似乎在寻找草料。马鞍上空无一人。
骑马的人呢?
李明霞的心跳加快了。有马,就很可能有人!而且马就停在窝棚附近,是不是意味着骑马的人也在这附近?是路过的旅人?还是专门来这里的?
她屏住呼吸,仔细倾听。除了风声、雪声和马的喷鼻声,没有听到人的说话声或脚步声。
难道骑马的人暂时离开了?或者……出了什么意外?
这个念头让她心头一凛。她想起之前在那废弃气象站附近看到的蹄印和动物残骸,想起韩老三说的“两户人家”和“养几只羊”……难道这匹马,就是那“两户人家”的?他们住得离这里并不远?还是说,这是其他进山的人?
犹豫再三,对“人”和“外界信息”的渴望,最终战胜了谨慎。她需要知道这是哪里,附近有没有村落,如何走出去。这匹马和它可能的主人,是眼下唯一的机会。
她紧了紧身上的破布,深吸一口冰冷的、带着雪沫的空气,推开破麻袋片,走了出去。
风雪立刻将她包围,冰冷的雪粒打在脸上生疼。她眯着眼,朝着那匹马的方向走去。
马听到动静,警觉地抬起头,耳朵转动,看着她,但没有逃跑或表现出攻击性,只是打了个响鼻,喷出一团白气。
走近了,看得更清楚。这是一匹典型的北方蒙古马,体型不算特别高大,但四肢粗壮,看起来耐力很好。马鞍和辔头都很旧,但保养得不错。马背上驮着的两个麻布口袋捆扎得很结实,里面不知道装着什么。
马身上没有明显的伤痕,精神看起来也还好,只是肚子瘪瘪的,显然饿了。
骑马的人……到底在哪里?
李明霞绕着马走了一圈,目光扫视着周围的雪地。很快,她就在马匹旁边,发现了一些痕迹。
不是人的脚印——人的脚印很容易被风雪掩盖或扰乱。
是蹄印。另一串蹄印。比这匹马的蹄印小一些,步幅也更小,显得有些凌乱、徘徊。这串蹄印从另一个方向延伸过来,在这里与这匹马的蹄印交汇,然后……似乎朝着窝棚后面、那片更加茂密、地势稍高的枯树林方向去了。
还有另一匹马?或者驴?骡子?
李明霞的心跳得更快了。她顺着那串较小的蹄印,朝着枯树林的方向望去。树林在风雪中显得影影绰绰,看不真切。
要不要跟过去看看?
这个念头让她既紧张又兴奋。跟过去,可能会遇到人,可能会得到帮助,也可能会遇到未知的危险。不跟过去,她可能永远不知道这匹马为什么孤零零地停在这里,它的主人在哪里,而她自己,将继续困在这个与世隔绝的窝棚里,等待着一个不确定的结局。
几乎没有太多犹豫,她做出了决定。她必须抓住任何可能的机会。
她拍了拍那匹棕马的脖子(马没有躲闪),然后,拄着断木,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那串较小的蹄印延伸的方向,走进了枯树林。
树林里风声稍小,但积雪更厚,光线也更加昏暗。蹄印在厚厚的落叶和积雪中时隐时现,需要很仔细才能分辨。她走得很慢,很小心,既怕跟丢了蹄印,也怕惊动可能就在前面不远处的、蹄印的主人。
走了大约一两百米,树林更加茂密,光线也更加幽暗。蹄印在这里变得更加清晰,也更加集中,似乎在这里徘徊、打转过。然后,蹄印指向了树林深处一个更加背风的、被几块巨大岩石半包围的小小空地。
李明霞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放轻脚步,慢慢靠近,躲在一棵粗大的枯树后面,探头向空地里望去。
空地上的景象,让她的呼吸瞬间停滞。
空地上,果然还有一匹马。一匹体型更小、毛色灰白相间、看起来像是母马或者小马的牲口。它正不安地低着头,用鼻子拱着雪地,不时发出一声短促、低沉的嘶鸣,显得焦虑而痛苦。
而在小马旁边的雪地上,躺着一个身影。
一个穿着臃肿深色棉衣、蜷缩着的人影!
那人脸朝下趴在雪地里,一动不动,身上已经覆盖了一层薄薄的雪花。旁边散落着一个翻倒的背篓,里面的一些块茎状的东西(像是土豆或药材?)滚落出来,半埋在雪中。
骑马的人!他(或她)摔倒了?受伤了?还是……冻僵了?
李明霞的心脏狂跳起来。她顾不上危险,立刻从树后冲了出去,踉跄着跑到那个人身边。
是个男人。看起来年纪不大,二十多岁的样子,脸庞冻得发青,双眼紧闭,嘴唇干裂。她颤抖着手,伸到他的鼻子下面。
还有微弱的呼吸!很微弱,但确实还有!
他还活着!
李明霞的心稍稍落回肚子里一点,但随即又被更大的焦虑取代。他必须立刻得到救助,否则在这冰天雪地里,很快就会被冻死!
她试着去推他,想把他翻过来,但男人很沉,她力气又小,根本推不动。而且,她也不知道他有没有骨折或其他内伤,不敢贸然移动。
怎么办?
她环顾四周。这里离窝棚还有一段距离,以她的力气,根本不可能把这个人拖回去。而且窝棚里也没有足够的保暖物资和药品。
必须生火!必须想办法把他弄醒或者至少保持体温!
她看到旁边散落的背篓和滚出来的块茎,又看了看那匹焦急的小马,一个念头闪过。
她捡起背篓,将里面剩余的东西(确实是些冻得硬邦邦的土豆和几种她不认识的、根须状的植物,可能是药材)倒出来,然后用背篓的边缘,开始奋力地挖掘男人身边的积雪,清理出一小块相对干燥的地面。
然后,她跑回树林边缘,捡拾那些相对干燥的、低处的枯枝和松针。动作尽可能地快,但身体虚弱,每动一下都气喘吁吁。
她将捡来的枯枝松针堆在清理出来的空地上,从怀里掏出赵采药人留下的、用来引火的火绒和打火石(她昨天注意到并悄悄收起来的),颤抖着手,尝试点燃。
一下,两下……火星在火绒上闪烁,终于点燃了一小撮干燥的松针!她小心地护着火苗,添上细枯枝,一小堆篝火终于在这背风的空地上燃烧起来!
橘红色的光芒跳跃着,带来宝贵的温暖和光明。
她将男人尽量挪到火堆旁,让他侧躺(避免窒息),又脱下自己身上那件已经半湿不干、但相对厚实一些的破烂外套,盖在男人身上,自己则只穿着单薄的贴身衣物,冻得浑身发抖,紧紧挨着火堆。
然后,她拿起背篓,跑到那匹小马身边。小马似乎明白了她的意图,没有抗拒。她用背篓从马背上挂着的、两个皮质褡裢里,舀出一些看起来像是豆料或麸皮混合的饲料,又抓起几把干净的雪,放在背篓里,稍微融化一下,然后端到男人嘴边,试图湿润他干裂的嘴唇,并一点点喂进去。
男人毫无意识,喂进去的水大多流了出来。但她没有放弃,一点一点,耐心地尝试。
做完这些,她已经筋疲力尽,浑身冰冷刺骨,胃部传来剧烈的抗议。她看着火堆旁依旧昏迷不醒的陌生男人,看着两匹在风雪中不安踏蹄的马,再望向窝棚的方向……
风雪依旧肆虐,没有丝毫停歇的迹象。
而她和这个突然出现的、生死未卜的陌生人,以及两匹马,被困在了这片枯树林的空地里。
柴火不多,食物没有,她自己的体力也到了极限。
这一次,她能救他吗?或者说,他们能一起,熬过这场突如其来的风雪和危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