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此山水不相逢(九十)
九十、暖炕
李明霞睡得很沉,沉得像一块投入深潭的石头,一直坠入无梦的黑暗底部。身体的极度疲惫、长久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以及那几粒驱寒药丸带来的昏沉效力,让她彻底失去了意识,连陈家庄夜晚偶尔响起的犬吠、风声掠过屋檐的呜咽都未能穿透那层厚重的睡意。
她是被胃里一阵熟悉的、顽固的绞痛唤醒的。
意识像被一根冰冷的细线从深水底慢慢拖拽上来。首先恢复的是嗅觉——暖烘烘的、带着阳光和皂角清香的棉被气味,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老房子木头发出的、温润的霉旧气息,还有从门缝里飘进来的、属于清晨的、清冷而干净的空气味道。
然后是触觉。身下不是冰冷的泥地或湿硬的破布,而是厚实、柔软、带着恒定暖意的——炕。北方农村常见的火炕。热量透过铺着的棉褥,均匀而持续地熨帖着她冰冷的四肢百骸,驱散了骨髓深处最后一点寒意。身上盖着的棉被同样厚实温暖,压在身上有些沉,却带来无与伦比的安全感。
最后才是听觉。远处隐约传来公鸡打鸣的声音,清脆而富有穿透力。近处是灶间柴火燃烧的“噼啪”声,铁锅与锅铲碰撞的轻响,还有压低了的、女人絮絮的说话声。
她缓缓睁开眼。
天已经亮了。灰白色的晨光从糊着窗户纸的木格窗棂透进来,柔和地照亮了房间。这是一间不大的厢房,墙壁同样糊着旧报纸,但比堂屋干净整洁许多。靠墙放着一个小巧的、掉了漆的木柜,上面摆着一面边缘模糊的圆镜和一把木梳。除此之外,就是她身下这张占据了房间大半的火炕。炕席编得很密实,铺着素色的粗布床单和厚厚的棉褥。
她正躺在炕的最里面,紧挨着温暖的墙壁。身上穿着的不再是自己的破烂衣服,而是一件干净的、虽然有些肥大但柔软舒适的旧棉布睡衣(大概是老四家女主人的)。那件披过的厚棉袄整齐地叠放在炕沿。
胃里的疼痛清晰地存在着,提醒她身体的虚弱和疾病并未因一夜安眠而消失。但与之前那种深入骨髓的冰冷绞痛不同,此刻的痛楚似乎被身下火炕的暖意和胃里残留的、昨夜那碗红糖小米粥的温润所包裹,变得可以忍受,甚至……带着一种“活着”的、病态的实在感。
她躺着没动,只是静静感受着这一切。温暖,干燥,安全,宁静。还有……属于人类居所的、日常的声响和气息。
多久没有这样了?仿佛已经隔了一生那么遥远。
门外传来轻快的脚步声,接着,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老四家的妇人探进头来,看到她睁着眼睛,脸上立刻绽开一个温暖的笑容。
“醒啦?闺女。”她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个粗瓷碗,冒着腾腾热气,“正好,小米粥熬好了,趁热喝点。”
粥香立刻弥漫开来,是纯粹的、新小米熬煮后特有的、带着米油清甜的香气。粥熬得很稠,表面浮着一层细腻的米油。
老四家的将碗放在炕沿,又扶着她慢慢坐起来,在她背后垫上卷起的棉被。“慢点,刚醒,别起猛了。”
李明霞依言坐好,接过那碗温热的粥。碗壁烫手,粥的温度正好入口。她用小木勺舀起一勺,送进嘴里。
温润,软糯,清甜。米粒几乎融化在口中,顺着喉咙滑下,温柔地抚慰着那个总是疼痛的、冰冷的胃囊。一股暖流从食道一直蔓延到胃部,带来一种近乎奢侈的舒适感。
她慢慢地、珍惜地喝着粥。老四家的就坐在炕沿边,温和地看着她,没有说话打扰。
一碗粥喝完,额头上微微冒出了细汗,身体也感觉暖和通透了许多。胃里的不适被温热妥帖的粥安抚下去,虽然并未消失,但不再那么咄咄逼人。
“谢谢……婶子。”李明霞放下碗,低声说。
“谢啥,一碗粥罢了。”老四家的接过空碗,笑道,“你身子虚,得多吃几顿好的补补。中午给你炖个鸡蛋,再弄点烂糊的面条。”
正说着,外面堂屋传来陈河的声音,似乎在询问什么。
“河娃子惦记着你呢,一早就过来了。”老四家的站起身,“我去跟他说你醒了,让他别担心。”
她端着空碗出去了。不一会儿,脚步声再次响起,这次是两个人。老四家的扶着胳膊上依旧打着夹板、吊在胸前的陈河走了进来。
陈河的气色比昨晚好了很多,虽然脸色还是有些苍白,但眼神清亮。他看到李明霞坐起来了,精神似乎也不错,明显松了口气。
“李妹子,感觉怎么样?好些了吗?”他在炕沿另一侧坐下,关切地问。
李明霞点了点头:“好多了。谢谢你……还有大家。”
“这话该我们说。”陈河摇摇头,很认真,“昨天要不是你,我可能就交代在山里了。我这条命,还有雪花,都是你救回来的。”他顿了顿,看着李明霞,“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这个问题让李明霞微微一怔。打算?她刚从一个漫长的噩梦中挣扎出来,刚刚获得一点喘息的安全,根本还没来得及想“打算”。
见她沉默,陈河似乎也意识到自己问得急了,连忙补充道:“我的意思是,你身子还虚,得好好养着。就在我四叔四婶这儿安心住下,把身子养好是第一要紧的。别的,等好了再说。我们陈家庄虽然不富裕,但多一个人吃饭,还不成问题。”
老四家的也在一旁点头:“对对,闺女你就安心住着,别多想。就当自己家一样。”
他们的好意真诚而直接,不带任何拐弯抹角。李明霞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也夹杂着更深的茫然和一丝不安。她不能永远这样不明不白地住下去,靠别人的怜悯和感激过活。但她现在确实无处可去,身体也虚弱不堪。
“我……也不知道。”她终于开口,声音依旧有些嘶哑,“我……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遇到些事……跟家里人也失散了。”她选择了一个模糊的说法,避开了冰洪和之前的种种,“现在……确实没地方去。”
陈河和老四家的对视了一眼,眼神里都流露出理解和同情。一个年轻女子,流落至此,衣衫褴褛,身体虚弱,还救了人,显然是有难言之隐。他们并不打算过多追问,这是庄稼人的厚道。
“那就先住下。”陈河一锤定音,“等你身子养好了,再做打算。你要是愿意,也可以在庄里帮忙干点轻省活计,庄里人都实在,不会亏待你。”
“对,咱庄子里地不多,但人心齐。”老四家的也说,“你救了河娃子,就是咱庄子的恩人,没人会说闲话。”
话说到这个份上,李明霞知道再推辞反而显得矫情。她点了点头,低声道:“那……就麻烦你们了。”
“不麻烦,不麻烦。”老四家的高兴地说,“你就安心养着。我去给你弄点热水擦把脸,再晒晒太阳。”
陈河又坐了一会儿,问了问李明霞昨晚睡得可好,胃还疼不疼,叮嘱她一定要按时吃药(老太太留下了几包调理脾胃的中药),然后才在老四的搀扶下,起身回自己家休息去了。
老四家的打来了温水,拿来干净的毛巾。水温适中,毛巾柔软。李明霞就着炕沿,简单擦了脸和手。冰冷的水接触到皮肤,带来清醒的刺激,也洗去了连日奔波留下的污垢和疲惫。
然后,老四家的又扶着她,慢慢走到堂屋门口。堂屋的门敞开着,清晨的阳光斜斜地照射进来,在泥土地上投下一片明晃晃的光斑。空气清冷而新鲜,带着冬日阳光特有的、干燥的暖意。
她站在门口,眯起眼睛,望向外面。
陈家庄的早晨,安静而忙碌。低矮的土坯房和砖瓦房错落有致,屋顶覆盖着尚未融化的白雪,在阳光下反射着耀眼的光。家家户户的烟囱都冒着或浓或淡的炊烟,袅袅升起,融入湛蓝的天空。几个早起的村民挑着水桶或拿着农具走过,看到站在老四家门口的李明霞,都友善地点头微笑,或者用带着浓重乡音的普通话问候一声“闺女醒啦?”,淳朴而自然。
远处,可以望见庄子外围的田野,覆盖着白雪,一直延伸到更远处的、起伏的丘陵和天边。黄河的河道被地势和房屋遮挡,看不见,但那隐隐的、属于大河的、沉默而庞大的存在感,似乎依然笼罩着这片土地。
这是一个平凡、甚至有些闭塞贫瘠的小村庄。但它有烟火,有邻里,有鸡鸣狗吠,有冬日暖阳,有坚实温暖的火炕,有一碗热粥的关怀。
对刚刚从生死边缘挣扎回来的李明霞而言,这里不啻于天堂。
她站在阳光下,感受着久违的、纯粹的温暖洒在脸上、身上,驱散了最后一点阴霾和寒意。
胃还在隐隐作痛。
前路依然迷茫。
但至少此刻,她站在这里,站在陈家庄的阳光下,站在一户善良人家的屋檐下。
身下的火炕暖意犹存,胃里的粥温热未散。
这就够了。
足够让她,在这陌生的、却充满温情的村庄里,开始小心翼翼地、试着重新学习,如何作为一个“人”,而不仅仅是挣扎求生的“存在”,继续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