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此山水不相逢(八十九)
八十九、陈家庄
灯火从最初的零星几点,逐渐连成一片昏黄温暖的光晕,勾勒出低矮院墙、覆雪屋顶和光秃秃树杈的轮廓。空气中弥漫着柴火燃烧的烟味、牲口棚特有的暖哄哄的草料与粪便气息,还有一种属于长久人居的、混杂着饭菜、尘土和生活的、踏实而复杂的味道。这味道与荒野里冰冷的死寂截然不同,瞬间包裹了李明霞,带来一种近乎眩晕的、重回人间的恍惚感。
马蹄声和脚步声惊动了庄里的狗,此起彼伏的犬吠声在夜色中响起,带着警惕,也带着某种熟稔。很快,更多人影从亮着灯光的门洞里走出来,聚拢到他们周围。手电筒的光柱晃动着,照在陈河和李明霞身上,引来一阵低低的惊呼和议论。
“哎呀!真是河娃子!”
“这是咋了?胳膊咋成这样了?”
“这姑娘是谁?脸白得吓人……”
“快!先进屋!进屋再说!”
七嘴八舌的乡音,热切而嘈杂,带着不加掩饰的关切和好奇。几个健壮的村民上前,小心地将几乎虚脱的陈河从马背上搀扶下来。陈河疼得龇牙咧嘴,但还是勉强对围上来的人们点了点头。
“三爷爷,二叔,大伙儿……我没事,摔了一下。这位是李……李妹子,路上遇到的,多亏了她。”他简短地介绍着,声音嘶哑疲惫。
被称为三爷爷的老者,也就是之前在坡顶开枪(或放铳)的那位,看起来六十多岁,头发花白,脸上刻着深深的皱纹,但眼神矍铄。他仔细看了看陈河的胳膊,又打量了一下被一个中年妇女扶下马、几乎站立不稳、眼神茫然而戒备的李明霞,挥了挥手:“都别杵着了!先抬河娃子去卫生所!老四家的,把这姑娘领你家去,弄点热乎的,瞧瞧这冻的!”
命令干脆利落,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人群立刻行动起来。几个汉子找来一块门板(不知从哪里卸下来的),小心地将陈河抬了上去,朝着庄子深处走去。一个面相和善、围着蓝布头巾的中年妇女(大概就是“老四家的”)走上前,搀扶住李明霞的胳膊,声音温和:“闺女,跟婶子来,先暖和暖和。”
她的手温暖而粗糙,带着常年劳作的痕迹。李明霞僵硬的身体在她的搀扶下,不由自主地跟着移动。周围好奇的目光依旧跟随着她,但更多的是质朴的善意和同情。她像一片漂流的浮萍,被这股陌生而温热的人流裹挟着,离开了寒冷的户外,走进了一扇亮着橘黄色灯光的、低矮的木门。
门内是一个典型的北方农家堂屋。面积不大,地面是坑洼的泥土地,墙壁糊着旧报纸,早已泛黄卷边。靠墙摆着一张掉了漆的方桌和几条长凳。正对着门的墙上贴着一张褪色的年画,画着一个胖娃娃抱着鲤鱼。屋子中央,一个铁皮炉子正烧得通红,炉筒子伸向屋顶,散发出干燥而旺盛的热量。炉子上坐着一个冒着白气的铝壶,发出“滋滋”的轻响。
温暖!干燥!明亮!
这三个感觉瞬间击中了李明霞,让她几乎落下泪来。她贪婪地呼吸着这温暖而带着烟味和饭香的空气,冰冷麻木的身体在热浪的冲击下,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牙齿咯咯作响。
“哎哟,冻坏了这是!”老四家的妇人连忙将她按坐在炉子旁一条垫着棉垫的凳子上,“快烤烤火!他爹,赶紧倒碗热水来!”
一个同样面容朴实、穿着旧棉袄的中年男人(应该是老四)应了一声,从炉子上的铝壶里倒了一碗热气腾腾的开水,递过来。
“慢慢喝,烫。”老四家的嘱咐道,又从里屋拿出一件半旧的、但干净厚实的女式棉袄,不由分说地披在李明霞单薄破烂的身上,“穿上穿上,你这身衣裳可不行了。”
棉袄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和淡淡的皂角气息,柔软而温暖,瞬间将寒气隔绝了大半。李明霞双手捧着粗糙的瓷碗,滚烫的温度透过碗壁传到掌心,再随着热水滑入喉咙、流进胃里,带来一阵从内到外的、近乎疼痛的熨帖感。她小口小口地喝着,感受着热量在冰冷僵硬的躯体内艰难地扩散、融化。
老四家的就坐在她旁边,没有多问什么,只是用一双温和而带着怜悯的眼睛看着她,偶尔往炉子里添一块煤。老四则蹲在门口,抽着旱烟,目光也时不时关切地扫过来。
堂屋里很安静,只有炉火燃烧的呼呼声、铝壶里水开的滋滋声,以及李明霞压抑的、因为温暖而变得更加明显的颤抖和牙齿磕碰声。
过了好一会儿,身体的颤抖才渐渐平息。棉袄的热度和炉火的烘烤,让她冻僵的四肢慢慢恢复了知觉,随之而来的是更清晰的酸痛和疲惫。胃里那碗热水带来的暖意,也稍稍安抚了持续的绞痛。
这时,堂屋的门被推开了,一个头发花白、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手里提着个旧药箱的老太太走了进来。是三爷爷的伴儿,还是庄里的赤脚医生?
“来,闺女,让大娘瞧瞧。”老太太声音温和,走到李明霞身边,放下药箱,示意她伸手。
李明霞顺从地伸出手。老太太的手指干燥而稳定,搭在她的腕脉上,凝神感觉了一会儿,又看了看她的脸色和舌苔,眉头微微蹙起。
“寒气入骨,虚得很,胃气也弱。”老太太低声对老四家的说,“怕是饿了冻了不知多少日子了。得慢慢养,急不得。”她又转向李明霞,“身上还有别的伤吗?摔着碰着没?”
李明霞摇了摇头。除了胃痛和冻伤,似乎没有严重的外伤。
老太太点点头,从药箱里拿出一个褐色的小玻璃瓶,倒出几粒黑乎乎的药丸:“先把这个吃了,驱驱寒,暖暖胃。等会儿让老四家的给你熬点小米粥,放点红糖,慢慢喝。”
药丸很大,散发着浓烈的中药气味。李明霞没有犹豫,接过来,就着温水吞了下去。药丸在喉咙里留下苦涩的余味。
这时,外面又传来一阵喧哗。是陈河被抬回来了?还是别的村民过来打听情况?
老四站起身,走到门口看了看,回头说:“是河娃子从卫生所回来了,胳膊接上了,打了夹板。三爷爷他们跟着呢,说来看看这姑娘。”
话音刚落,堂屋的门就被推开了。三爷爷打头,后面跟着两个壮年汉子,抬着一副简易担架,上面躺着脸色依旧苍白但精神似乎好了一些的陈河。陈河的左臂已经被木板和布条固定住,吊在胸前。
担架被小心地放在堂屋的空地上。三爷爷走过来,看了看李明霞,目光在她身上那件干净棉袄和老四家关切的眼神上停留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缓和。
“闺女,感觉好些没?”三爷爷问,声音比在外面时温和了一些。
李明霞点了点头,低声道:“好多了,谢谢……谢谢大家。”
“该谢的是你。”三爷爷摆摆手,语气郑重,“河娃子都说了,要不是你生火救他,又一路跟着回来,他这条胳膊保不住是小事,命都可能丢在山里。你是我们陈家庄的恩人。”
这话说得重,旁边的村民们都纷纷点头,看向李明霞的目光里充满了感激和敬意。
李明霞有些不自在,低下头:“我……我也没做什么。”
“好了,客套话不多说了。”三爷爷很干脆,“你救了河娃子,就是我们陈家庄的客人。现在你身子虚,哪儿也去不了。就安心在老四家住下,把身子养好。别的,等好了再说。”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陈河,又看向李明霞:“河娃子家就他一个人,也不方便。老四两口子实在,你就把他们当自家人。”
这话算是定了性,也安排了去处。老四家的连忙点头:“对对,闺女你就安心住下,别见外。”
陈河躺在担架上,也看向李明霞,眼神诚恳:“李妹子,你就听三爷爷的。好好养着。”
事情似乎就这么定下来了。没有过多的盘问,没有怀疑和审视,只有一种基于“你救了我们的人”这个简单事实而产生的、质朴而直接的接纳和照顾。
李明霞心里百味杂陈。有终于脱离绝境的庆幸,有对这突如其来的善意的不安和茫然,也有对马有福、灰灰他们下落不明、生死未卜的钝痛……
但此刻,她无法拒绝,也无力思考更多。
老四家的已经起身去厨房熬粥了。老太太又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便提着药箱离开了。三爷爷和其他村民也陆续散去,只留下陈河还躺在担架上,暂时留在老四家堂屋,等体力恢复些再抬回自己家。
堂屋里重新安静下来。炉火静静地燃烧着,铝壶里的水又开始发出细微的沸腾声。
老四蹲在门口,继续抽着旱烟,眼神温和地看着炉火。陈河闭目养神,偶尔会因为手臂的疼痛而微微皱眉。
李明霞裹着温暖的棉袄,坐在炉火旁,手里捧着已经微温的水碗。
鼻端是柴火烟味、药味、饭香和棉布阳光味的混合气息。
耳边是炉火的轻响和门外隐约传来的、属于村庄夜晚的细微动静——几声犬吠,远处孩子的笑闹,某家电视机的模糊声响……
这一切,陌生,却又带着一种遥远而熟悉的、属于“人间”的嘈杂与温暖。
她终于,暂时地,安全了。
在一个名叫陈家庄的、黄河岸边不知名的小村庄里。
在一户姓陈的、朴实农家的炉火旁。
以一个“恩人”和“客人”的、尴尬而脆弱的身份。
胃里的药丸开始发挥作用,带来一阵沉甸甸的暖意和昏沉的睡意。
她闭上眼睛,将脸埋进温暖的棉袄领口。
先睡一觉吧。
至少今晚,不必再担心寒冷、饥饿和突如其来的死亡威胁。
至于明天,以及明天之后……等醒了,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