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此山水不相逢(九十三)
九十三、消息
正月十五过后,年味儿像潮水一样,来得快,去得也快。陈家庄恢复了惯常的、带着些微慵懒的冬日节奏。男人们修补农具,侍弄牲口,盘算着开春后的活计;女人们依旧围着灶台、针线和孩子转,闲时串门子,纳鞋底,东家长西家短。只是空气中,似乎比年前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隐秘的躁动——那是被漫长的寒冬压抑着的、对解冻和生发的期盼。
李明霞的“客人”身份,在日复一日的平常生活里,逐渐变得自然。庄里人不再用那种混合着好奇、同情和些许探究的目光频繁打量她,而是慢慢将她视作老四家一个远房来养病的亲戚,或者干脆就是“河娃子救回来的那个李妹子”,一个沉默、勤快、身体不太好的年轻女人。她帮着老四家做家务,去井台打水,在天气晴好的午后,坐在堂屋门口晒太阳,看陈家庄的鸡鸭猫狗在院子里踱步,听婶子大娘们拉家常。
身体好了很多。胃痛变成了一个熟悉而稳定的背景音,只要不过度饥饿或受寒,便只是隐隐的钝感。脸颊丰润了些,手上因为劳作而磨出了薄茧,冻伤的痕迹也淡化到几乎看不见。她甚至开始跟着陈四婶学做一些简单的面食,比如擀面条,蒸窝头。动作依旧生疏,但陈四婶总是笑眯眯地鼓励,夸她“手巧”。
只是,有些东西是无法真正融入的。比如那浓重得让她时常需要费力分辨的乡音;比如庄里人那些她完全不了解的亲戚关系和过往纠葛;比如那些关于庄稼收成、婚丧嫁娶、邻里矛盾的话题,她只能安静地听,无法真正参与。她像一个站在岸边的人,看着河流缓慢流淌,能感受到水汽和凉意,却始终未曾真正踏入水中。
陈河依旧常来。他的胳膊好得差不多了,只是提重物时还有些不适。他有时会带来些山里的野物(下套子捉的兔子或山鸡),有时是几捆扎实的硬柴。来了就坐在堂屋,跟陈四叔抽袋烟,聊几句庄里的事,或者问问李明霞的身体,有时也会沉默地坐一会儿,看着炉火出神。他的目光落在李明霞身上时,依旧坦荡,但也似乎多了些什么,一些难以言喻的、小心翼翼的观察和关切。
日子平静得几乎有些单调。直到这天下午。
陈河急匆匆地推开老四家的院门,脸色有些异样,不是平时的明朗或沉稳,而是带着一种混杂着惊讶、困惑和一丝……兴奋?的神情。他手里没拿东西,脚步也比平时快。
陈四婶正在院子里喂鸡,见他这样,放下簸箕,问道:“河娃子,咋了?火烧眉毛似的。”
陈河看了一眼堂屋方向(李明霞正在里面收拾碗筷),压低声音,但语气里的激动还是压不住:“四婶,我刚从三爷爷那儿回来。三爷爷说,上午乡里有人来传话,问咱们庄子里,最近有没有收留过生人,特别是……女的。”
“生人?女的?”陈四婶愣了一下,随即看向堂屋,眉头皱了起来,“是说李闺女?”
陈河点了点头,声音更低:“传话的人说,是上头让打听的,好像……在找人。具体找谁没说清楚,只说是个年纪不大的女的,可能从北边来,可能……落过水,或者遇到过大灾。”
堂屋里,碗筷碰撞的轻微声响停住了。
陈河和陈四婶的对话,李明霞听得清清楚楚。她的心猛地一跳,手里的抹布掉在了水盆里,溅起几点水花。找……人?找她?怎么可能?谁会找她?而且是通过乡里,这么正式的渠道?
一股寒意,比冬日的河风更甚,瞬间沿着脊椎爬升。她僵在原地,耳朵却竖得更高,捕捉着院子里的每一丝声响。
陈四婶的声音带着疑惑和谨慎:“找李闺女?为啥?她不是……就落难了被河娃子救回来的吗?上头咋知道的?还专门来问?”
“三爷爷也奇怪呢。”陈河的声音依旧压得很低,“传话的人只说是上面的指示,让各庄各村留意,有没有符合描述的陌生女人,特别是最近出现的。三爷爷说,他估摸着,可能是跟……跟年前那场大凌汛有关?听说上游有些地方受灾挺重,跑散了人,上头可能在统计,或者……找人?”
凌汛……跑散的人……统计……
这些字眼让李明霞的心稍微松了一点点,但随即又绷得更紧。如果只是普通的灾后寻人统计,似乎说得通。但为什么专门强调“女的”、“年纪不大”、“可能从北边来”?描述太具体了。而且,如果真是普通寻人,为什么不是公开张贴告示,或者广播通知,而是通过乡里私下传话,让各村“留意”?
不对劲。
她想起周维,那个在废弃气象站外留下食物和方向的、行踪神秘的“路人”。想起韩老三,那个在雪原上告诉她老渡口方向的、捡破烂的老人。他们似乎都知道些什么,或者,在传递着什么信息?难道……
一个更加不可思议、甚至有些荒诞的念头,像黑暗中划过的闪电,瞬间照亮了她混乱的思绪——难道,真的有人在找她?不是因为灾情统计,而是……有目的的寻找?
是谁?郑毅?那个她以为早已在时光和距离中湮灭的名字,带着遥远都市的冰冷气息和壁炉火光,猝不及防地撞入脑海。可能吗?他怎么会知道她在这里?又怎么会通过这种途径寻找?
还是……别的什么她不知道的力量或原因?
恐惧和疑惑像冰冷的藤蔓,缠绕住她的心脏。她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背抵住了冰冷的灶台。
院子里,陈河和陈四婶的对话还在继续。
“三爷爷咋说的?他应下来了?”陈四婶问,语气里带着担忧。
“三爷爷没明说。”陈河道,“他就说知道了,会留意的。传话的人也没多待,说完就走了。三爷爷后来跟我嘀咕,说这事儿有点蹊跷。让咱们……先别声张,看看情况再说。”
先别声张。看看情况。
这符合三爷爷这个年纪和身份的庄稼人的谨慎。也暂时,给了李明霞一个喘息和思考的空间。
“那……李闺女那边?”陈四婶的声音更低,带着明显的忧虑。
陈河沉默了片刻,才说:“先……先不跟她说吧?免得吓着她。她身子刚好点。咱们就装作不知道,该咋样还咋样。等……等看看后面还有没有别的动静。”
“也只能这样了。”陈四婶叹了口气,“这孩子,命苦。好不容易安生两天……”
他们的脚步声朝着堂屋走来。李明霞连忙弯腰捡起抹布,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擦洗灶台,只是手指微微有些发抖。
陈河和陈四婶走了进来。陈河的脸色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是眼神扫过李明霞时,略微停顿了一下,似乎想从她脸上看出些什么。李明霞低着头,专注地对付着灶台上的油渍。
“李妹子,忙着呢?”陈河语气如常地打招呼。
“嗯。”李明霞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干涩。
陈四婶也走过来,看了看灶台,笑道:“擦得真干净。歇会儿吧,别累着。”
“不累。”李明霞摇摇头,强迫自己动作自然。
陈河在堂屋里坐了一会儿,跟陈四叔聊了几句开春后播种的事,又看了看李明霞,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叮嘱她注意身体,然后便起身离开了。
他一走,堂屋里的气氛似乎又恢复了寻常。但李明霞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一种无形的、微妙的紧张感,像一层极薄的冰,覆盖在看似平静的日常之下。
傍晚,陈四叔从外面回来,脸色也有些沉郁。吃饭时,他破例没有直接端碗,而是先抽了一袋旱烟,烟雾缭绕中,他看了一眼李明霞,又看了一眼陈四婶,欲言又止。
陈四婶给他使了个眼色,摇了摇头。
陈四叔便不再说什么,只是闷头吃饭。
这顿饭吃得格外安静,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李明霞味同嚼蜡,胃里那熟悉的钝痛似乎又清晰了一些。
晚上,躺在温暖的炕上,李明霞睁着眼睛,望着窗外透进来的、朦胧的月光。村庄沉睡,万籁俱寂。
消息。来自“上头”的、模糊的、寻找“她”的消息。
像一块投入平静池塘的石子,激起了她心中层层叠叠的涟漪。
是灾后寻人?还是有目的的追踪?
如果是后者,是谁?为什么?
安全了吗?陈家庄这个暂时的避风港,还安全吗?
三爷爷和陈河他们的“先不声张”、“看看情况”,是一种保护,还是一种暂时的观望?如果“上头”再来人,更具体地询问,甚至……要求见人呢?
纷乱的思绪像黑暗中涌动的潮水,冲击着她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脆弱的平静。
她想起了黄河冰下那沉闷的搏动,想起了那个在冰上挥手、消失在雾气中的身影。一切似乎都暗示着,她的“漂流”并未结束。命运的浪潮,仿佛只是暂时将她推上了这片陌生的河滩,而更深的暗流,仍在看不见的地方涌动,随时可能再次将她卷走。
她翻了个身,将脸埋进带着阳光味道的枕头里。
胃里的钝痛,隐隐传来。
窗外,不知谁家的狗,突然短促地吠叫了几声,随即又归于沉寂。
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