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此山水不相逢(九十四)
九十四、远客
消息像投进深潭的石头,激起几圈涟漪后,表面很快恢复了平静。陈家庄的日子照旧流淌,喂鸡,做饭,串门,晒太阳,男人们蹲在墙根下晒着难得的暖阳,聊着开春后的墒情和种子价格。三爷爷没有再提乡里传话的事,陈河和陈四叔他们也绝口不提,仿佛那天的对话从未发生过。只有李明霞自己知道,那平静的水面下,有什么东西已经不同了。
她变得更加沉默,更加留心。打水时,会不自觉地留意井台边是否有陌生面孔;听到远处传来的汽车引擎声(在这偏僻村庄极其罕见),心会猛地一跳;甚至庄里偶尔有外村的亲戚来访,她也会下意识地多看一眼,然后迅速低下头,避开可能的视线接触。胃里的钝痛似乎也因为这潜藏的紧张而变得频繁了一些,尤其在夜深人静,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向那则模糊的“寻人消息”时。
陈河察觉到了她的变化。他来老四家的次数没少,但话更少了,有时只是默默地帮她劈好够用几天的柴,或者修好院子里有点摇晃的鸡笼。他看她的目光里,那份小心翼翼的关切下面,多了些欲言又止的沉重。有几次,他似乎想开口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或者转头去和陈四叔聊些无关紧要的农事。
日子在这种表面的平静和暗涌的忐忑中,又滑过去几天。
这天晌午过后,阳光难得地有了点暖意,不再是冬日那种清冷的光照。陈四婶在院子里翻晒冬天腌的咸菜,李明霞在一旁帮忙。突然,庄口方向传来一阵不同于往常的喧闹声。
不是农用三轮车的突突声,也不是拖拉机的轰鸣。是一种……更加低沉、平稳的引擎声,还有几声清晰的汽车喇叭声。
在陈家庄,汽车是稀罕物。除了偶尔来收粮食或卖货的小卡车,就是乡里干部下来检查时坐的、半旧不新的吉普。而此刻传来的引擎声,听起来更……“高级”?更陌生?
陈四婶直起腰,手搭凉棚朝庄口望去,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咦?这是谁家的车?听着不像乡里的啊。”
李明霞的心猛地一紧,手里的咸菜疙瘩差点掉在地上。她强迫自己稳住呼吸,也装作不经意地抬头望去。
只见庄口那条土路上,扬起一小片淡淡的尘土。尘土中,缓缓驶入一辆深色的越野车。车型方正高大,轮胎宽厚,即使在坑洼的土路上也行驶得异常平稳,与周围低矮的土坯房、柴火堆和悠闲踱步的鸡鸭形成了极其突兀的对比。
车子没有进庄太深,就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停了下来。引擎熄灭,车门打开。
先下来的是司机,一个穿着深色夹克、身板挺直的年轻男人,动作利落。他下车后,迅速扫视了一圈周围环境,然后拉开后座车门。
从后座下来的,是一个穿着深灰色长款羊绒大衣的男人。身材修长,大衣剪裁合体,与陈家庄冬日里臃肿的棉袄形象格格不入。他站定,微微仰头,似乎在打量这个陌生而贫瘠的村庄。阳光有些刺眼,他抬起手,似乎想遮挡一下光线,这个动作让李明霞看到了他手腕上闪过的一点金属冷光——是手表。
距离有些远,看不清具体面容,但那种与周围环境迥然不同的、带着都市气息的冷峻与疏离感,却隔着几十米的距离,清晰地传递过来。
不是乡干部。不是收粮的。更不是走亲戚的。
是“外面”的人。而且,是那种与黄土、庄稼、柴火烟完全不同的“外面”。
李明霞的心脏瞬间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血液仿佛都停止了流动。她几乎立刻就想转身躲进屋里,但腿脚却像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深灰色的身影,脑海里一片混乱的轰鸣。
是他吗?那个可能存在的“寻找者”?竟然……真的找来了?而且是以如此直接、如此突兀的方式,出现在这个偏僻村庄的村口?
陈四婶也看出了不寻常,低声嘟囔:“这谁啊?看着面生得很,不像咱这地方的人……”
庄里其他也被惊动的村民,三三两两地聚拢过来,站在自家门口或院墙边,好奇而警惕地打量着那辆陌生的车和那两个陌生人。孩子们胆子大些,围在稍近的地方,指指点点。
这时,从三爷爷家的方向,走出几个人。打头的正是三爷爷,后面跟着陈河和另外两个庄里的壮年汉子。三爷爷背着手,步子不紧不慢,但脸上的表情很严肃。
深灰色大衣的男人看到了三爷爷一行人,转身,迎了上去。
距离更近了些。李明霞终于能稍微看清那男人的侧脸。很年轻,不会超过三十岁。面容清俊,甚至可以说是好看,但线条冷硬,没什么表情。鼻梁挺直,嘴唇很薄,抿成一条略显凌厉的直线。他站在那里,明明身处一群穿着臃肿棉衣、皮肤粗糙黝黑的庄稼汉中间,却像一颗误入麦田的、冷冰冰的、打磨精细的黑色石子。
三爷爷走到近前,停下脚步。两人似乎交谈了几句。因为距离和风声,听不清具体内容,只能看到三爷爷微微皱着眉头,似乎在询问什么,而那个年轻男人则微微颔首,回答了几句,态度似乎还算客气,但那种客气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公事公办的疏离。
然后,年轻男人的目光,似乎有意无意地,朝着老四家这个方向扫了过来。
李明霞像被烫到一样,猛地低下头,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出喉咙。她不敢再看,转身,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走回了堂屋,反手虚掩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是他!一定是他!那种眼神,那种气质……虽然看不清全貌,但那种冰冷的、审视的、与周遭一切格格不入的感觉,绝不会错!是来找她的!为什么?他怎么找到这里的?他想干什么?
无数的疑问和恐惧像冰水一样浇下来,让她浑身发冷,胃里一阵剧烈的痉挛,疼得她弯下腰,捂住腹部。
外面,隐约还能听到一些说话声,但听不真切。过了一会儿,似乎有脚步声朝着老四家的方向走来。
李明霞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手指死死抠着门板。
脚步声在院门外停住了。然后是陈河的声音,似乎有些激动,又有些压抑:“……这里没有你要找的人!请你们离开!”
接着是一个陌生的、年轻但沉稳的男声,语调平稳,没有什么起伏:“我们只是奉命询问,不会打扰村民正常生活。请配合。”
是那个司机?还是那个穿大衣的男人?
“我说了没有就是没有!”陈河的声音提高了,带着明显的怒意和抗拒,“我们庄子小,外来人一眼就看得出来!你们请回吧!”
外面沉默了几秒钟。那个平稳的男声再次响起,这次似乎是对着三爷爷说的:“老先生,我们也是按指示办事。如果有什么线索,希望您能告知。这对我们很重要。”
三爷爷的声音苍老而沉稳:“后生,该说的,我刚才已经说了。我们庄子,最近没有收留过符合你们描述的生人。至于别的,老汉我不知道,也没听说过。”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是那个穿大衣的年轻男人的声音,第一次清晰地传过来,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力,冷冰冰的,没什么情绪:“既然如此,打扰了。”
脚步声响起,渐渐远去。然后是汽车引擎发动的声音,轮胎碾过土路的轻微声响,最终也消失在村庄之外。
堂屋里,李明霞依旧靠着门板,一动不敢动,直到确认那引擎声彻底消失,外面只剩下村民们压低了的、嗡嗡的议论声,她才仿佛脱力般,顺着门板滑坐在地上。
冷汗已经浸湿了内衣,紧贴在冰冷的皮肤上。胃部的剧痛还在持续,带来一阵阵恶心感。
他走了。暂时。
但他来过。而且,显然没有相信三爷爷和陈河的话。
他还会再来吗?会用更正式、更强硬的方式吗?
陈家庄这个小小的、脆弱的避风港,还能保护她多久?
门被轻轻推开了。陈四婶一脸担忧地走进来,看到她坐在地上,脸色苍白,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扶她:“闺女!咋坐地上了?是不是又不舒服了?快起来,炕上躺着!”
李明霞任由陈四婶将自己搀扶起来,坐到炕沿。陈四婶摸了摸她的额头,冰凉。“吓着了吧?别怕,那些人走了。河娃子和三爷爷把他们打发走了。”
这时,陈河也沉着脸走了进来。他看了一眼李明霞,眼神复杂,有愤怒,有担忧,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力。
“李妹子,”他声音有些沙哑,“那些人……是来找你的,对吗?”
李明霞抬起头,看着陈河,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承认?那意味着将危险和麻烦带给了这个收留她、保护她的村庄。否认?可刚才她的反应,恐怕早已说明了一切。
陈河从她的沉默和苍白的脸色中得到了答案。他重重地吐出一口气,拳头握紧了又松开。“他们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找你?”
李明霞摇了摇头,嘶哑地说:“我……我也不知道。”这是实话。她不知道那个穿大衣的年轻男人具体是谁,代表哪一方,又为什么要如此执着地寻找她这样一个流落荒野、几乎被遗忘的人。
陈河盯着她看了几秒,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撒谎的痕迹,但最终只是又叹了口气。“不管他们是谁,来者不善。三爷爷说了,咱们庄子,不能无缘无故交人。你救了我和雪花,就是我们陈家庄的恩人。只要你不愿意,没人能把你从这儿带走。”
他的话斩钉截铁,带着庄稼汉特有的、近乎固执的义气。陈四婶也连连点头:“对!闺女,你别怕!有我们呢!”
李明霞的鼻子一酸,眼眶瞬间湿热。这份毫无保留的、甚至有些鲁莽的保护,在此刻显得如此珍贵,又如此……让她内疚不安。
“可是……他们会再来的。”她低声道,声音带着颤抖,“他们看起来……不像是会轻易放弃的人。”
陈河的眉头拧成了疙瘩。他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刚才那两个人的气势和做派,显然不是普通的乡干部或者寻亲的人。他们身上带着一种……“上面”的、不容置疑的味道。
“先别想那么多。”陈四婶握住李明霞冰冷的手,“你好生养着,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三爷爷肯定有主意。”
正说着,陈四叔也闷声不响地走了进来,手里还拿着旱烟袋,眉头紧锁。“三爷爷让河娃子过去一趟。”他对陈河说,“怕是商量这事。”
陈河点了点头,又看了李明霞一眼,眼神坚定:“李妹子,你放心。我这就去三爷爷那儿。你哪儿也别去,就在家待着。”
说完,他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堂屋里,又只剩下李明霞和陈四叔夫妇。炉火静静地燃烧着,屋子温暖如常。但空气里,却仿佛还残留着刚才那辆越野车带来的、冰冷的、不安的气息。
李明霞抱着膝盖,蜷缩在炕上。胃里的疼痛稍稍缓和,但心头的重压却丝毫未减。
远客来了。又走了。
但阴影,已经笼罩下来。
这个黄河岸边平静的小村庄,和她这个侥幸寄居于此的“客人”,都被卷入了某种未知的、令人不安的漩涡边缘。
接下来,会怎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