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此山水不相逢(九十七)
九十七、黑暗与光隙
黑暗是绝对的,稠密的,带着泥土的腥气和经年累月积攒下来的、无法形容的陈腐霉味。它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填充了窑洞的每一个角落,每一个孔隙,沉甸甸地压在眼皮上,灌进耳朵里,甚至仿佛能尝到那冰冷的、带着土腥的味道。视力在这里彻底失去了意义,只有其他感官,在极致的寂静和黑暗中,被无限地放大、扭曲。
听觉最先苏醒。起初是死一般的静,静得能听到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微弱轰鸣,听到心脏在冰冷胸腔里沉重而缓慢的搏动,咚,咚,咚……然后,是呼吸声。自己的呼吸,粗重,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在狭小的空间里产生轻微的回响,显得异常响亮和……孤独。接着,捕捉到了更细微的声音:不知从哪里渗出的、极其缓慢的水滴,落在潮湿泥土上,发出间隔很长的、单调的“嗒……嗒……”声;洞外遥远的风声,穿过山谷,变成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呜咽,像某种巨大生物的叹息;偶尔,似乎有极其轻微的、爪子挠过岩石或枯草的窸窣声,在洞口附近一闪而过,分不清是真实的野兽,还是风声制造的幻觉。
触觉也变得异常敏锐。身下铺着的干草,隔着油布,依然能感觉到那种粗糙的、略带扎人的质感。背靠着的土壁,冰冷、潮湿,带着一种滑腻的、仿佛有生命在缓慢呼吸的凉意,透过单薄的棉袄渗入脊背。空气是凝滞的,冰冷而沉重,吸进肺里,带着明显的湿冷和土腥,让喉咙有些发痒。手脚早已冻得麻木,但指尖偶尔触碰到冰冷的泥土或身下的油布,还是会传来一阵清晰的、针刺般的凉意。
嗅觉被那混合了泥土、霉烂、陈年烟火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类似动物巢穴的气息持续冲击着,几乎要麻木。只有胃里那熟悉的、冰凉的钝痛,像一颗埋藏在腹腔深处的、不会熄灭的黯淡火种,以恒定的频率和强度,提醒着她身体的存在和不适。
时间失去了刻度。在这绝对的黑暗和寂静里,每一分每一秒都被拉长、扭曲、溶解。她不知道外面是白天还是黑夜,过去了多久。只能根据那从木板缝隙透进来的、极其微弱的光线的变化,来勉强判断昼夜更迭。
那道光隙,成了她与外界唯一的、脆弱的联系。
它很窄,只有手指粗细,斜斜地从堵门的木板边缘漏进来。大部分时候,它是灰白色的,朦朦胧胧的,几乎看不清。那意味着外面可能是阴天,或者只是天光未明或已暮。偶尔,当外面的光线足够强时(可能是正午?),那道缝隙会变得稍微明亮一些,变成一种淡淡的、带着尘雾的金黄色,甚至能看到极其细微的、在光线中漂浮的尘埃。
她便长久地、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面朝着那道缝隙。眼睛适应了黑暗后,能勉强分辨出那一道更浅的、微微发亮的痕迹。她就盯着那痕迹,仿佛那是通往另一个世界、另一个时空的、唯一狭窄的入口。
思绪在黑暗中不受控制地漫溢、漂流。
她想起陈家庄炉火的温暖,小米粥的香甜,陈四婶絮絮的叮嘱,陈河劈柴时沉闷的声响,还有那些婶子大娘们纳鞋底时嗡嗡的说话声……那些画面和声音,在黑暗中显得如此清晰,又如此遥远,像上辈子残留的、温暖而模糊的梦境。
然后,是那辆深色的越野车,那个穿深灰色大衣、面容冷峻的年轻男人(姓林?),他冰冷的、审视的目光,以及那句“务必找到,确保安全”带来的、沉甸甸的压迫感。郑毅……这个名字再次浮现,带着更加复杂难言的情绪。是他在找她吗?用这种她完全无法理解、也无法抗拒的方式?为什么?六年了,他们早已是彼此生命里彻底翻过去的一页,甚至那一页早已被时间的火焰焚毁,连灰烬都随风飘散。他为何要执着于灰烬?
还是……这一切根本与他无关,是别的、她完全未知的原因和力量?
想不明白。黑暗和寂静像厚重的茧,将她包裹,也隔绝了清晰的思考和答案。只有纷乱的猜测和冰冷的恐惧,在脑海里盘旋、交织。
胃里的钝痛,在黑暗中,似乎也变得更加具体,更加……属于“她”。不再是单纯的生理不适,而变成了一种与这黑暗、寂静、孤独紧密相连的、存在的证明。疼痛提醒她,她还活着,被困在这里,等待着未知的裁决或解救。
等待。又是等待。仿佛她的人生,就是由一连串无边无际的、在各种各样寒冷阴暗角落里的等待构成。等待黎明,等待食物,等待救援,等待死亡,或者……等待一个不知为何而来、也不知会带来什么的“寻找”。
她慢慢地、极其缓慢地,伸出手,摸索着,触碰到旁边石头留下的那捆柴火。柴火冰冷,粗糙。她又摸到那个小布袋,里面是冻硬的玉米面窝头。还有水壶,铁皮冰凉。
生存所需的最低限度物资,就在手边。
她拧开水壶,小心地喝了一小口冰冷的水。水顺着干涩的喉咙滑下,带来一阵短暂的清醒,随即是更深的寒意和胃部轻微的抽搐。
不能多喝,要省着。
她摸索着,掰下一小块冻硬的窝头,放进嘴里。需要用力咀嚼,粗糙的玉米颗粒刮擦着口腔。味道寡淡,带着陈粮的微酸。但她慢慢地、珍惜地吃着,感受着食物落入空荡胃囊的沉坠感。
吃完,她重新蜷缩起来,继续面朝那道缝隙。
黑暗,依旧无边无际。
光隙,依旧微弱朦胧。
水滴声,依旧“嗒……嗒……”地,敲打着寂静,也敲打着时间。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个小时,也许已经是一天一夜。疲倦和黑暗带来的昏沉感,开始一阵阵袭来。她不敢睡得太沉,保持着一种半清醒半恍惚的状态,耳朵依然警醒地捕捉着洞外的每一点声响。
就在她意识再次开始模糊下沉时,洞外似乎传来了不一样的声音。
不是风声,也不是水滴或动物的窣窣声。
是……脚步声?
很轻,很谨慎,踩在积雪和碎石上,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由远及近,停在了窑洞下方的位置。
李明霞的心脏骤然缩紧,睡意瞬间消散无踪。她屏住呼吸,全身肌肉紧绷,眼睛死死盯着那道缝隙。
是谁?陈河?石头?来送东西的?还是……那些“寻找者”找到了这里?
时间仿佛凝固了。她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狂跳的声音,几乎要掩盖掉外面那极其轻微的动静。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外面传来一声极低极低的、类似鸟叫的短促哨音。不是真的鸟叫,带着某种特定的节奏。
是信号!陈河或石头约定的信号!
李明霞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点点,但依然不敢大意。她摸索着,按照约定,将一块特定的、边缘尖锐的小石头,轻轻从木板缝隙推了出去,落在洞口下方的雪地上,发出“噗”的一声轻响。
外面沉默了几秒。然后,是绳子摩擦崖壁的窸窣声,和极其轻微的、有人爬上来的动静。
木板被从外面轻轻移开了一条更宽的缝隙,一个人影敏捷地钻了进来,带进一股外面冰冷的空气和微弱的雪光。
是石头。他背着背篓,脸冻得通红,呼着白气,警惕地先扫视了一圈黑暗的窑洞内部,看到李明霞安然坐在那里,才松了口气。
“李姐,”他压低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压低了的兴奋和紧张,“是我,石头。给你送点东西。”
他放下背篓,从里面拿出几个还带着些许温热的烤红薯(显然是刚烤好就带来的),一小块用油纸包着的、冻硬的咸肉,几个新鲜的、带着泥土的萝卜,还有一小捆更干燥的引火柴。
“河哥让我告诉你,庄子里没事。那些人昨天下午又来了趟,挨家挨户问了问,还去村外转了一圈,没发现什么,就走了。三爷爷说,他们可能暂时不会来了,但让咱们还是小心。”石头语速很快,但吐字清晰,“这些吃的你省着点,柴火也是。我过三天再来。”
李明霞听着,点了点头,想问点什么,却不知从何问起,最终只是嘶哑地说:“谢谢……你们小心。”
“嗯!”石头用力点头,又将木板挪回原处,只留下那道缝隙,“李姐,你保重。我走了。”
绳子摩擦的声音再次响起,很快远去,消失。
窑洞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和黑暗。只有空气中残留的一丝烤红薯的香甜气息,和身边多出来的、实实在在的食物与柴火,证明刚才短暂的接触并非幻觉。
李明霞摸索着,拿起一个尚有余温的烤红薯,紧紧捂在手里。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暖意,透过冰冷的掌心,传入身体。
光隙外,似乎又飘起了细小的雪粒,将那道微弱的光芒映衬得更加朦胧。
黑暗依旧浓重。
但手里这点真实的温暖,和刚刚得知的、陈家庄暂时平安的消息,像黑暗深海里两粒极其微小的、却确实存在的光点。
她靠着冰冷的土壁,慢慢地、小口地吃着温热的红薯。
甜,糯,带着烟火气。
胃里的钝痛,似乎也被这温热的食物和那一点点希望,暂时熨帖了下去。
等待,还在继续。
但至少在这一刻,在这绝对的黑暗和孤寂里,她不是完全被遗忘和抛弃的。
光隙虽微,终有一线。
食物虽简,尚可果腹。
而窑洞外那个小小的、质朴的村庄,那些善良的人们,仍在为了她的安全,默默地周旋、抵挡。
这就够了。
足够让她,在这旧窑洞的黑暗深处,继续这不知尽头的、沉默的坚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