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缝里的光(一)
一、新邻
我搬进清河苑3号楼2单元701室那天，是个闷热的七月下午。搬家公司的工人把最后一个纸箱堆在客厅，收了钱就走了。我靠在空荡荡的阳台栏杆上抽烟，看着楼下花坛里蔫头耷脑的月季，盘算着什么时候去买空调。
对门702的门就在这时开了。
一个四十岁上下的女人探出身来，手里拎着垃圾袋。中等个头，穿着普通的浅蓝色短袖衬衫和黑色七分裤，头发在脑后松松地扎了个低马尾，额前几缕碎发被汗黏在皮肤上。她看见我，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客气的笑容。
“搬来了？”她的声音有点沙，像感冒没好利索。
“嗯，今天刚搬。”我把烟按灭在临时找的易拉罐里，“吵到您了吧？不好意思。”
“没事没事。”她摆摆手，拎着垃圾往楼梯间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我姓林，住对门。以后有事需要帮忙就说。”
“我姓陈，陈默。谢谢林姐。”
她点点头，提着垃圾下楼了。背影看起来有些疲惫，肩膀微微塌着，步速却很快。
这就是我和林洁——后来我知道她全名叫林洁，但小区里的人都叫她林姐——的第一次见面。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就像这个老旧小区里每天都会发生的无数次邻里照面一样。
清河苑是九十年代末建的职工家属院，六层楼，没电梯。我租的这套一室一厅在顶层，月租一千八，在城里算便宜的了。房东是个退休教师，把房子收拾得还算干净，就是家具老了点，墙皮有些地方潮得起了泡。
我对居住条件要求不高。三年前从广告公司辞职后，我开始接一些零散的设计私活，大部分时间在家工作，出门少，对邻居也没什么好奇心。能有个安静地方住就行。
林姐看起来是个安静的邻居。她每天早上七点半准时出门，背个黑色的旧皮包，脚步匆匆地下楼。晚上六点多回来，手里总是拎着菜。周末偶尔能看见她拖着一辆小购物车，里面装着米面油之类重物，一步步往楼上挪。
有次在楼梯上碰见，我顺手帮她拎了一袋米上楼。她连声道谢，额头上一层细密的汗。
“您孩子多大了？没帮您搬搬？”我随口问。
“上高二了，住校。”她掏出钥匙开门，“周末才回来。男孩子，正是贪玩的时候，指望不上。”
门开了条缝，我瞥见里面收拾得很整洁，玄关鞋架上摆着几双男式运动鞋，大概是她儿子的。
“那您一个人挺辛苦。”
“习惯了。”她笑了笑，那笑容很短，没到眼底就收了回去，“谢谢啊小陈。”
她把米拎进去，门轻轻关上了。
那之后我们见面会点点头，有时她会问我有没有酱油或者醋，说她做饭做到一半发现没了。我总说有，让她随便拿。她还东西的时候，通常会多还一袋盐或者一瓶饮料，说是谢礼。
一来二去，算是认识了，但也仅止于此。城市里的人际关系大多这样，隔着安全的距离，保持必要的礼貌，不过问太多。
转折发生在一个深秋的夜晚。
那天我赶一个急活，熬到凌晨一点多才睡。刚躺下没多久，就被一阵笑声吵醒了。
是对门传来的。
男人的笑声，不高，但在这寂静的深夜里格外清晰。接着是林姐的声音，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轻快的语调，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然后又是男人的笑声，这次更近了些，仿佛就在门后。
我皱了皱眉，翻了个身。单身女人家里有男人，不关我的事。
可那笑声持续了一阵，夹杂着低语，还有玻璃杯轻轻碰撞的声音。我看了眼手机，凌晨两点十七分。
大概半个小时后，对门传来开关门的声音，脚步声下楼去了。夜重新归于寂静。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顶着黑眼圈出门买早餐。刚打开门，就看见一个陌生男人从对门出来。
三十多岁，穿着灰色的休闲夹克，头发梳得很整齐，手里拎着个公文包。他看到我，脚步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往楼梯口走。
林姐跟在他身后出来，手里拿着件深蓝色的男式外套。
“路上注意安全。”她把外套递过去，声音很轻。
男人接过，点点头，没说话，也没看我，快步下楼了。
林姐这才看见我，脸上闪过一丝极不自然的神色，但很快就被惯常的客气笑容掩盖了。
“小陈，这么早啊。”
“嗯，买早饭。”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常，“您也早。”
她笑了笑，没再说什么，退回屋里关上了门。
我下楼时，在四楼楼梯拐角追上了那个男人。他正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刚出来，没事……知道，晚上再说……”
看见我下来，他立刻挂了电话，侧身让我先过。擦肩而过时，我闻到他身上有股淡淡的烟草味，混合着一种男士香水的味道。
不是林姐前夫。
我见过她前夫一次，大概两个月前。那是个周末下午，一个身材粗壮、皮肤黝黑的男人敲开了702的门，手里提着个大行李箱。林姐开的门，两人在门口说了几句话，声音不高，但我隐约听到“儿子”“生活费”之类的词。男人把行李箱递给她，没进门，站了几分钟就走了。走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脚步声很重，把楼梯踩得咚咚响。
那个粗声粗气、穿着工装裤的男人，和眼前这个穿着夹克、梳着整齐头发的男人，显然不是同一个人。
我买完豆浆油条回来，在小区门口遇到了楼下602的张阿姨。张阿姨退休前是厂里的工会干部，现在是小区的“信息枢纽”，谁家有点什么事她都知道。
“小陈，买早饭啊？”张阿姨拎着菜篮子，笑眯眯地打招呼。
“是啊张阿姨。您这么早买菜？”
“早市的菜新鲜。”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刚才看见从你们单元出去那男的了？”
我装傻：“哪个男的？”
“就穿灰夹克那个，从六楼下来的。”张阿姨眼睛亮晶晶的，“是不是去702林姐家的？”
“我没注意。”我笑了笑，“可能走错楼层了吧。”
“走错什么呀。”张阿姨撇撇嘴，“这都第几个了。上个月是个胖子，再上个月是个戴眼镜的，隔三差五就来。你说她一个离了婚的女人，带个孩子，这样……影响多不好。”
“可能都是朋友吧。”我敷衍道。
“朋友？”张阿姨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什么样的朋友天天晚上来早上走？小陈啊，你是年轻人，可能觉得没什么，但我们这老小区，人多眼杂，闲话传得快。她儿子都上高二了，这要是让孩子知道……”
正说着，林姐也从小区外进来了，手里拎着一袋馒头。看见我们，她脚步缓了缓，点点头算是打招呼，快步走进了单元门。
张阿姨立刻收了声，等林姐走远了，才又低声说：“你看看，这么早出去买馒头，肯定家里有人没吃早饭就走了。”
我没接话，提着早餐上了楼。
经过702时，我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门紧闭着，里面很安静，一点声音都没有。
那天下午，我去阳台收衣服，看见林姐在楼下花坛边打电话。她背对着楼，一只手拿着手机，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揪着一片冬青叶子。秋风把她的马尾吹得有些乱，衬衫下摆也被风掀起来一角。
她说了很久，时而点头，时而摇头。最后挂电话时，她站在那里发了一会儿呆，才慢慢转身上楼。
背影看起来，比早上更疲惫了。
晚上十点多，我正在赶图，又听到对门有动静。这次不是笑声，是说话声，一男一女，声音不高，但语气有点激动。
“……你昨天是不是跟那个姓李的去吃饭了？我看见你们从东来顺出来了。”男人的声音，有点耳熟，好像是早上那个穿灰夹克的。
“我跟谁吃饭关你什么事？”林姐的声音，“我们什么关系？你凭什么管我？”
“我追你三个月了林洁！这三个月我天天往你这跑，帮你修水管、换灯泡、搬东西，我什么意思你不明白？”
“那是你自愿的，我没逼你。”林姐的声音冷了下来，“王志强，我们把话说清楚。我对你是有好感，但没到确定关系那一步。我有我的生活，你没必要——也没资格——干涉我跟谁吃饭、跟谁来往。”
“我没资格？”男人声音提高了，“那你那些晚上来的男人就有资格了？林洁，你别把我当傻子，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
“我什么样的人？”林姐的声音陡然尖锐起来，“王志强，你给我说清楚，我什么样的人？我一个离了婚自己带孩子的女人，我靠自己的工资养活自己和孩子，我没偷没抢没靠谁养，我什么样的人需要你来评判？”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林姐打断他，“行了，别说了。你走吧，以后别来了。”
“林洁！”
“走！”
一阵短暂的沉默，然后是重重的脚步声，开门，关门，噔噔噔的下楼声。
对门彻底安静了。
我坐在电脑前，盯着屏幕上还没做完的设计图，久久没动。
窗外，秋雨不知什么时候下了起来，淅淅沥沥地敲打着玻璃。夜雨中的城市灯火模糊成一片昏黄的光晕。
我忽然想起搬来那天，林姐拎着垃圾袋，对我客客气气笑的样子。
那时候我以为，她只是个普通的、有些疲惫的单亲妈妈。
现在我知道，那扇紧闭的702门后，有着比我想象中复杂得多的故事。而这故事，才刚刚向我掀开一角。
雨越下越大了。
我关了电脑，走到阳台。楼下街道空无一人，只有路灯在雨幕中晕开一圈圈孤独的光。
对门的阳台也黑着灯。林姐大概已经睡下了，或者，根本没睡。
这个雨夜，这座城市里，有多少扇紧闭的门后，正在上演着不为人知的悲欢？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从今往后，我看对门那扇门的眼光，再也回不到从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