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缝里的光(二)
二、周末的静与平日的影
王志强那晚离开后,对门安静了好几天。
林姐的生活似乎恢复了往日的节奏:早上七点半出门,晚上六点多拎着菜回来,偶尔在楼梯遇见,还是那副客气而略带疲惫的笑容。只是眼下的乌青似乎更深了些,笑容也更短促,像昙花一现,还没绽开就凋谢了。
周五傍晚,我下楼扔垃圾,在单元门口碰见了林姐的儿子。
是个高高瘦瘦的男孩,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背着鼓鼓囊囊的书包,正低头看手机。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露出一张清秀但稚气未脱的脸。
“阿姨好。”他礼貌地打了个招呼,侧身让我先过。
“你好。”我点点头,“放学了?”
“嗯,周末回家。”他笑了笑,露出两颗小虎牙,“我妈应该在家做饭了。”
看着他快步上楼的背影,我想起张阿姨的话。这个年纪的男孩,如果知道母亲平日家里的那些“访客”,会是什么反应?
周末的两天,702异常安静。
没有陌生男人的身影,没有深夜的笑语或争执。只有母子俩偶尔的交谈声,隔着门隐约传来。周六上午,我听见林姐在厨房哼歌,调子轻快,是首老掉牙的《甜蜜蜜》。下午,她儿子在客厅练英语听力,标准的英式发音一遍遍重复着天气预报。
周日下午,我出门买烟,看见母子俩从超市回来。林姐拎着两个满满的购物袋,儿子抱着一个西瓜,两人边走边说着什么,林姐笑起来,眼角细密的皱纹舒展开——那是种与平日截然不同的、放松的笑。
“妈,你下周别给我带那么多零食了,宿舍放不下。”
“带点分给同学,搞好关系。”
“知道啦。你一个人在家按时吃饭,别老凑合。”
“还用你说……”
声音随着他们上楼渐渐远去。我站在小卖部门口,点了支烟,看着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这才是林姐最真实的生活切片吧——一个牵挂儿子的母亲,一个依赖母亲的孩子。那些深夜的访客、争执、流言蜚语,仿佛只是附着在这个切片边缘的、模糊不清的阴影。
然而周一早上七点,阴影又回来了。
我出门时,正碰见一个戴眼镜、文质彬彬的男人从702出来。四十岁左右,穿着深灰色的羊毛衫,手里提着个公文包。看见我,他微微颔首,表情自然得像在自己家一样。
林姐跟在后面,递给他一个保温杯:“咖啡,路上喝。”
“谢了。”男人接过,声音温和,“晚上我可能过不来,要加班。”
“没事,忙你的。”
男人又看了林姐一眼,眼神里有种不言而喻的熟稔,然后转身下楼了。
林姐关门前,看见站在门口的我,顿了顿:“小陈,早。”
“早。”我犹豫了一下,“那个……刚才那位,是您朋友?”
她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嗯,老同学,路过上来坐坐。”
我没再多问,她也转身进了屋。
门关上的瞬间,我瞥见玄关鞋架上多了一双崭新的男士拖鞋,深棕色,绒面的。
那天下午,我在阳台晾衣服,听见楼下张阿姨跟几个老太太在聊天。声音顺着风飘上来,断断续续:
“……又换了一个,戴眼镜的……”
“……她儿子不是周末才回来吗?专挑孩子不在的时候……”
“……以前多本分一人,离了婚就变了……”
“……听说前夫给的生活费不少,她还这样……”
我收起晾衣杆,关上阳台门。那些声音被隔绝在外,但某种无形的压力却透过墙壁渗透进来。
周三晚上十一点左右,对门又传来动静。
这次不是争吵,是音乐。老式的舞曲,节奏缓慢,带着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特有的怀旧感。还有玻璃杯轻碰的声音,低低的笑语。
我正被一个难搞的客户方案折磨得头疼,这声音像蚊子一样在耳边嗡嗡作响。忍了半小时,音乐还没停,我起身走到门口,想过去提醒一下。
手放在门把上,又停住了。
我想起林姐儿子那张稚气的脸,想起她周末哼歌时轻快的调子,想起她接过陌生男人外套时那瞬间的不自然。
最终,我松开手,回屋戴上降噪耳机。
音乐声被隔绝了,但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却久久没散。
周五下午,我正在修改方案,门被敲响了。
是林姐。她手里端着一盘刚烤好的饼干,笑容有些局促:“小陈,做了点饼干,给你尝尝。平时老麻烦你借东西,不好意思。”
“林姐您太客气了。”我接过盘子,饼干还温着,散发出黄油的香气,“快进来坐会儿?”
“不了不了,我锅里还炖着汤。”她摆摆手,却没立刻离开,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那个……小陈,最近……晚上有没有吵到你?”
我愣了一下:“没有啊,怎么了?”
“没什么,就问问。”她捋了捋耳边的碎发,“我们这老房子隔音不好,我怕有时候……说话声音大了,影响你休息。”
“真没有。”我笑了笑,“我睡得沉,听不见什么。”
“那就好。”她像是松了口气,笑容自然了些,“那你忙,我回去了。”
她转身走向对门,脚步比平时慢。开门前,又回头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关上了门。
我端着饼干回到屋里,挑了块放进嘴里。很酥,很香,糖放得恰到好处。
晚上九点多,我听见对门又来了访客。这次是个声音洪亮的男人,一进门就大声说:“林洁,你看我给你带什么了!阳澄湖大闸蟹,刚空运过来的!”
林姐的声音带着笑:“哎哟,王哥你这也太破费了……”
“破费什么,你爱吃就行!快去拿蒸锅,我告诉你这蟹得怎么蒸才好吃……”
后面的对话被关门声切断。
我坐在电脑前,看着那盘剩下的饼干。黄油的香气还萦绕在鼻尖,可不知为什么,忽然觉得有点腻。
周六上午,林姐儿子回来了。
男孩进门时,我刚好出来扔垃圾。他换了身运动服,正准备下楼打球,看见我,笑着打招呼:“阿姨好。”
“去打球啊?”
“嗯,约了同学。”他晃了晃手里的篮球,忽然想起什么,“对了阿姨,我妈昨天烤了饼干,给您送了吗?”
“送了,很好吃。”
“那就好。”他笑起来,露出虎牙,“我妈就爱鼓捣这些,我说她烤太多吃不完,她说可以分给邻居。阿姨您别客气,以后她再送什么您就收着,反正我和我妈也吃不完。”
“好,谢谢你妈妈。”
男孩摆摆手,蹦跳着下楼去了。篮球砸在楼梯上,发出咚咚的响声,充满了少年人特有的活力。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心里那点莫名的烦躁忽然变成了另一种情绪——一种沉重的、夹杂着怜悯与不安的预感。
这个阳光开朗的男孩,知道他不在家时,那扇门后发生的一切吗?
他知道母亲那些“朋友”的存在吗?
他知道那些深夜来访、清晨离去的男人们,给这个家、给母亲带来了怎样的流言吗?
或许不知道。
或许林姐用尽全力,就是为了让他不知道。
周末两天依然平静。周日下午,林姐送儿子去学校。母子俩在单元门口等车,林姐一遍遍检查儿子的书包:“感冒药带了吗?水杯呢?上周那双球鞋刷干净放你柜子里了……”
“都带了妈,你别啰嗦了。”
“嫌我啰嗦?等你一个人在外头生病了就知道……”
“知道啦知道啦。”男孩笑着打断她,车来了,他抱了抱林姐,“我走了,你照顾好自己。”
“嗯,好好学习。”
车开走了。林姐还站在原地,望着车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
秋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抬手捋了捋,转身往回走。脚步有些慢,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显得格外单薄。
我站在阳台,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自己母亲。
每个离家的孩子身后,是不是都有这样一个站在原地的母亲?她们用各自的方式,守护着孩子眼中的世界,哪怕自己身处的世界早已千疮百孔。
周一早上七点十分,我比平时晚了些出门。
对门也刚好打开。林姐走出来,看见我,点点头:“小陈,早。”
“早,林姐。”
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针织衫,化了淡妆,气色看起来比前几天好。但眼里的疲惫,是粉底盖不住的。
我们一前一后下楼。走到三楼时,她忽然停下,从包里掏出钥匙:“哎呀,我好像没关煤气……”
“要回去看看吗?”我问。
她犹豫了一下,摇摇头:“应该关了,我早上还检查过。年纪大了,总疑神疑鬼的。”
继续往下走。快到一楼时,她轻声说:“小陈,你……一个人住也挺好的。”
我愣了愣,不知该怎么接话。
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复杂的意味:“清静。没那么多烦心事。”
单元门外,清晨的阳光正好。她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快步走向小区大门。
我跟在她身后,看着她融入上班的人流,渐渐消失不见。
回屋后,我站在阳台上抽烟。楼下花坛里,月季已经谢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秋天深了。
对门的阳台晾着几件衣服,在晨风里轻轻摆动。其中有一件深蓝色的男士衬衫,不是她儿子的尺寸。
我看着那件衬衫,看了很久。
忽然明白了林姐那句话的意思。
她说“清静”,但她的生活显然不清静。她说“没那么多烦心事”,可她的烦心事,恐怕比我多得多。
那些深夜的访客,清晨的离别,邻居的闲话,儿子的未来,前夫的审视,还有她自己内心说不清道不明的渴望与挣扎——所有这些,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她困在中间。
而我,一个旁观者,隔着门缝窥见的一点光影,又怎能真正理解那扇门后的全部?
烟燃尽了,烫到手指。
我把烟头按灭,转身回屋。今天还有一堆工作要做,客户的方案还没通过,房贷要还,生活要继续。
每个人都有自己要渡的河。
林姐有她的。
我也有我的。
只是偶尔,在深夜里听到对门的动静,或在清晨碰见陌生的面孔从702出来时,我仍会忍不住想——
那扇门后的光,究竟照亮了什么?
又遮蔽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