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缝里的光(四)
四、冬至的暖与寒
十二月底,冬至。
这座城市终于迎来了第一场像样的雪。清晨拉开窗帘,外面已是白茫茫一片。小区里的冬青树托着厚厚的雪帽,几个早起的孩子在空地上堆雪人,笑声清脆。
楼道里比平日更安静。供暖系统老旧的缘故,温度总是不太够。我裹着厚睡衣准备早餐时,听见对门传来林姐的咳嗽声。
断断续续,压抑着,但还是在安静的清晨里格外清晰。
犹豫了一下,我热了杯牛奶,敲响了702的门。
门开了条缝。林姐穿着厚厚的家居服,脸色有些苍白,看见是我,勉强笑了笑:“小陈啊,早。”
“林姐,听您咳嗽,热了杯牛奶,您喝点暖暖。”
她愣了一下,接过杯子时手有些抖:“谢谢……太谢谢了。”
我这才注意到,她眼下的乌青比任何时候都重,眼睛里布满血丝。
“您感冒了?”
“有点,不碍事。”她抿了口牛奶,“可能是昨晚着凉了。”
“小浩这周回来吗?”
“回,今天下午就回。”说到儿子,她眼里有了点光,“说是想吃饺子。冬至嘛,得吃饺子。”
“那您好好休息,晚上还要忙呢。”
她点点头,又咳嗽了几声,赶紧用手捂住嘴。
回到屋里,我打开冰箱看了看。还有上次买的速冻饺子,但冬至的饺子,总该是手工包的吧。
十点多,雪停了。我出门采购,在小区门口遇见了张阿姨。
她拎着一袋面粉和一捆韭菜,看见我,神秘兮兮地凑过来:“小陈,你知道吗,林洁生病了。”
“听说了。”
“唉,也是可怜。”张阿姨压低声音,“一个人生病,连个倒水的人都没有。你说她那些……朋友呢?怎么一个都不来了?”
我没接话。
“听说她把人都赶走了。”张阿姨自顾自说下去,“为了儿子。要我说,早该这样。女人啊,名声最重要。”
“张阿姨,您这是去哪儿?”我岔开话题。
“买点韭菜,包饺子。我儿子一家晚上回来过冬至。”她脸上露出笑容,“你呢小陈?一个人过?”
“嗯。”
“要不来我家?多双筷子的事。”
“谢谢阿姨,不用了,我晚上还有工作。”
告别张阿姨,我去了超市。买完东西出来时,看见林姐也在超市里。
她推着购物车,在蔬菜区慢慢走着,时不时停下来,拿起什么看看又放下。咳嗽还是没止住,每咳几声就要停下来喘口气。
我走过去:“林姐,您怎么出来了?需要买什么我帮您带回去就是了。”
“没事,躺久了更难受。”她笑了笑,指着购物车,“买点韭菜和肉,晚上包饺子。小浩爱吃韭菜猪肉馅的。”
她的购物车里东西不多:一小把韭菜,一块五花肉,一袋面粉,还有两个苹果。
“就这些?”
“就这些。两个人吃不了多少。”她顿了顿,“本来想多包点,冻起来慢慢吃。但想想算了,新鲜的最好吃。”
结账时,她从钱包里小心地数出钞票。我注意到钱包已经很旧了,边缘都磨得发白。
回到小区,我帮她提着东西上楼。走到四楼时,她忽然停下来,扶着栏杆喘气。
“林姐?”
“没事……就是有点头晕。”她摆摆手,脸色更白了。
我赶紧接过她手里的袋子:“您慢点走。”
到家门口,她摸出钥匙,手抖得厉害,半天没对准锁孔。
“我来吧。”我接过钥匙帮她开门。
屋里比外面还冷。暖气片摸着只是温的,窗户缝里漏进的风让窗帘轻轻晃动。
“暖气又坏了?”我问。
“老毛病了,物业说这两天来修。”她脱下外套,想去烧水,又咳嗽起来。
“您坐着,我来。”
烧上水,我环顾了一下客厅。比上次来时更整洁了,但也更空。茶几上只有一盒纸巾和一个遥控器,电视柜上除了那张母子合影,什么都没有。整个家干净得像样板间,少了生活气息。
“小陈,谢谢你。”林姐坐在沙发上,裹了条毯子,“我一个人还真有点应付不来。”
“您该多休息。”
“休息不了啊。”她轻声说,“小浩要回来,得给他包饺子。高三了,得补补。”
水烧开了。我给她倒了杯热水,又找了一圈:“您家感冒药呢?”
“吃完了。”她不在意地说,“多喝热水就行。”
我下楼去药店买了药,再上来时,她已经靠在沙发上睡着了。
毯子滑落了一半,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微微皱着。手里还握着手机,屏幕亮着,是她和儿子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是她发的:“儿子,妈包饺子等你回来。”
我把毯子给她盖好,调高了空调温度,轻手轻脚地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听见她梦呓般说了句:“对不起……”
声音很轻,很快消散在空气里。
我不知道她在对谁说对不起。
是对儿子?对那些被她“赶走”的朋友?还是对她自己?
下午三点多,对门传来动静。我透过猫眼看,是林姐的儿子回来了。
男孩肩上背着书包,手里还提着一个袋子。看见母亲苍白的脸,他立刻放下东西:“妈,你怎么了?”
“没事,小感冒。”
“脸这么白还说没事!”他伸手探林姐的额头,“发烧了!吃药了吗?”
“吃了吃了,你小陈阿姨帮我买的。”
“那您躺着,饺子我来包。”
“你会包什么饺子,还是妈来吧……”
“我会!”男孩不由分说地把林姐扶到沙发上,“上次您教过我,我记得。”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702传来各种声音:和面的声音,剁馅的声音,男孩偶尔的询问:“妈,面要揉多久?”“韭菜切多碎?”“这个馅咸不咸?”
还有林姐耐心的回答,声音虽然虚弱,但透着暖意。
“面要揉到光滑……”
“韭菜不要太碎……”
“你尝尝看……”
傍晚五点多,天已经全黑了。雪又下了起来,在路灯下纷纷扬扬。
我正准备煮速冻饺子,门被敲响了。
是林姐的儿子,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饺子。
“阿姨,我妈让我送来的。”男孩脸上沾着面粉,笑容有点不好意思,“第一次包,可能不好看,但味道应该还行。”
“谢谢,这太不好意思了。”
“您别客气。我妈说谢谢您今天照顾她。”他把盘子递给我,“我们包了很多,您尝尝。”
饺子确实不太好看,大小不一,有的还咧着嘴。但冒着热气,散发着韭菜和猪肉的香味。
“你妈妈好点了吗?”
“吃了药睡了。”男孩说,“阿姨,谢谢您。我不在家的时候……谢谢您关照我妈。”
“应该的。”
他点点头,转身回去了。走到门口时,又回头说:“阿姨,冬至快乐。”
“冬至快乐。”
关上门,我看着那盘饺子,忽然觉得这个寒冷的冬至夜,有了温度。
晚上七点多,我吃完饭,正准备把盘子送回去,听见对门传来争执声。
声音不大,但在这安静的雪夜里格外清晰。
“妈,您别瞒我了。暖气是不是又坏了?”
“没有,就是温度调得低……”
“我都摸过了,冰凉的!这么冷的天,您感冒了怎么受得了?”
“真没事,过两天物业就来修……”
“过两天?今天零下五度!妈,您去我房间睡,我那屋暖气还稍微有点温度。”
“那你呢?”
“我睡客厅,盖厚点就行。”
“那怎么行……”
“怎么不行?妈,我是您儿子,我成年了,我能照顾您。”
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我听见林姐的声音,带着哽咽:“小浩……妈是不是很没用?连个暖气都修不好……”
“妈您说什么呢!您是最厉害的妈。”男孩的声音很坚定,“等我考上大学,工作了,咱们换个大房子,装最好的暖气。”
“妈等着。”
又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应该是搬被褥。
“妈,您真把所有……那些人都删了?”男孩忽然问。
长久的沉默。
“嗯,都删了。”
“为什么?”
这次是林姐沉默了更久。
“因为妈妈想明白了。”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有些热闹,不值得。有些陪伴,是假的。只有你,是真的。”
“妈……”
“妈以前糊涂,觉得家里太安静,心里空。但现在想通了,安静有安静的好。心里空……慢慢就习惯了。”
“妈,等我高考完,天天在家陪您。”
“傻孩子,你长大了总要飞走的。”林姐笑了笑,笑声里有些湿意,“但妈会学着习惯。学着自己跟自己说话,自己陪自己。”
“我会常回来的。”
“嗯,妈知道。”
声音渐渐低下去。我站在门口,手里端着已经凉透的盘子,不知道该不该这时候送过去。
最终,我轻轻把盘子放在702门口的地垫上,转身回屋。
透过猫眼,我看见半小时后门开了条缝。男孩探出头,看见盘子,愣了一下,然后拿进去,关上了门。
那天深夜,我起来关窗。雪已经停了,月亮出来,照在雪地上,泛着清冷的光。
702的客厅窗户还亮着灯。
透过窗帘的缝隙,我看见一个身影坐在沙发上,裹着被子,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
是林姐的儿子。
他说他睡客厅,把稍暖和的房间让给了母亲。
少年蜷缩在沙发上,睡得不舒服,但嘴角似乎带着笑。
而主卧的灯早已熄了。林姐应该已经睡下,在她儿子为她争取来的、稍微温暖一点的空间里。
我轻轻关上窗。
寒冷被隔绝在外,但心里的某个角落,却因为这个雪夜里的画面,变得柔软。
第二天清晨,我在楼道里遇见了早起买早餐的林姐儿子。
“阿姨早。”
“早,你妈妈好点了吗?”
“好多了,退烧了。”他扬了扬手里的袋子,“我去买豆浆油条,我妈想吃。”
“快去吧,还热乎。”
他跑下楼,脚步轻快。
我回头看向702。门虚掩着,能看见林姐正站在客厅里,弯腰整理沙发上的被子。
她动作很慢,每动一下都要停顿片刻。但当她抱起那床被子时,我看见她把脸埋进去,深深吸了口气。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儿子房间的方向,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疲惫,没有勉强,只有纯粹的、柔软的暖意。
像这个冬至清晨,照进楼道的第一缕阳光。
我忽然明白,门缝里的光,从来不只是那些深夜来访者的车灯,不只是客厅里暧昧的灯光。
它也是母亲为晚归儿子留的那盏玄关灯。
是生病时邻居送来的那杯热牛奶。
是儿子第一次为母亲包的那盘饺子。
是寒冬里,少年蜷在沙发上守护母亲的那个夜晚。
这些光更微弱,更寻常。
但也更持久,更真实。
足以穿透最厚的门,最冷的夜,最深的孤独。
上午十点,物业终于来修暖气了。工人敲敲打打的声音在楼道里回荡。
我出门时,看见林姐站在门口监督施工。她穿着厚厚的羽绒服,脸色还是苍白,但精神好了很多。
“小陈,出门啊?”
“嗯,去公司加班。”我停下脚步,“林姐,您好些了吗?”
“好多了。”她微笑,“昨晚吃了饺子,发了汗,今天好多了。”
“那就好。”
工人从屋里探出头:“林女士,暖气片老化了,得换新的。我们现在没配件,得下周才能换。”
“下周?”
“最快也得下周。”
林姐点点头:“行,那就下周。”
工人继续忙去了。她站在门口,看着楼道窗外灰蒙蒙的天,呼出的气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
“又要冷几天了。”她轻声说。
“您要不去亲戚朋友家住几天?”我建议。
她摇摇头:“不用,习惯了。多盖床被子就行。”
顿了顿,她又说:“而且小浩下周就回来了。他回来,家里就不冷了。”
她说这话时,眼神温柔而坚定。
我忽然想起她昨晚说的:“心里空……慢慢就习惯了。”
但有些空,是习惯不了的。
有些冷,是需要温度来填补的。
只是她选择的温度来源,不再是那些深夜的访客,不再是虚假的热闹。
而是儿子回家的日子。
是那一盘不太好看但热气腾腾的饺子。
是少年蜷在沙发守护她的那个夜晚。
这些温度或许不够持续,不够浓烈。
但它们是真实的。
是干净的。
是能堂堂正正摆在家里的光。
下楼时,雪又开始下了。细细的雪粒打在脸上,冰凉。
但我心里却想着702那对母子,想着这个冬至夜里的那盘饺子,想着少年在沙发上守护的身影。
忽然觉得,这个冬天,也许没有那么冷。
有些光,虽然只从门缝里透出一点。
但足够了。
足够让看见的人相信:
再长的夜,终会天亮。
再冷的冬,终会过去。
而有些温暖,从来不需要太多言语。
它就在一盘饺子里。
在一床被子里。
在一个少年的守护里。
在一个母亲的选择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