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缝里的光(三)
三、裂痕与窥见
十一月的第一个周末,雨下个不停。
我从公司加班回来时,已经晚上九点多。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漆黑一片。摸黑上楼,走到六楼转角,忽然听见702传来压抑的哭声。
是林姐的声音。
还有她儿子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尖锐而颤抖的愤怒:“……我都看见了!妈,你别骗我了!”
我僵在楼梯上,进退两难。
“小浩,你听妈解释……”
“解释什么?解释为什么李叔叔的牙刷会在我家卫生间?解释为什么衣柜里会有男人的衣服?还是解释为什么张奶奶说,每周都有不同的男人来我们家?”
男孩的声音越来越高,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锋利。
“那些……那些都是妈的朋友,他们就是来坐坐……”林姐的声音虚弱无力,连辩解都显得苍白。
“坐坐?坐什么要坐到半夜?坐什么要带睡衣来?妈,我不是三岁小孩了!”玻璃碎裂的声音响起,应该是摔了什么东西,“我爸每个月给那么多生活费,还不够吗?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小浩!你怎么能这么说妈妈!”
“那你要我怎么说?同学们都在背后议论我,说我家是……是那种地方!你知道我这周怎么过的吗?我连宿舍都不敢回!”
哭声更响了,是母子俩都在哭。
我轻轻退回七楼,打开门进屋,尽可能不发出声音。但隔着门板,那些声音还是钻了进来。
“妈,你让他们别来了行不行?我求你了。”男孩的声音软下来,带着哀求,“我马上高考了,我想安心学习。我们就像以前一样,就我们两个人,不行吗?”
长久的沉默。
然后我听见林姐轻声说:“好……妈答应你。”
那天晚上,702很早就熄灯了。但我知道,黑暗并不能平息什么。
第二天是周日,雨还在下。一整天,对门没有任何动静,安静得反常。下午四点左右,我下楼拿外卖,看见林姐拎着一个大垃圾袋从单元门出来。
袋子很沉,她走得有些吃力。走近时,我看见袋口露出了一截深蓝色的布料——是那件男士衬衫。
还有一只深棕色的绒面拖鞋。
她把袋子扔进垃圾桶,站在雨里发了一会儿呆。雨丝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肩头,她却浑然不觉。直到有人经过,她才像突然惊醒一样,抹了把脸,转身回去了。
那个周末,林姐儿子没有返校。周一一早,我听见母子俩一起出门的声音。
“妈,我自己去车站就行。”
“我送你到小区门口。”
“不用……”
“让妈送送吧。”
声音渐渐远去。我透过猫眼看去,男孩背着书包走在前头,林姐跟在后头,手里拿着一把伞,想要给他撑,男孩却故意快走了两步。
她举着伞的手悬在半空,顿了顿,最终还是追了上去。
自那以后,对门真的安静了。
至少在我能听见的范围内,再没有深夜的访客,没有陌生的男声,没有暧昧的音乐和笑语。林姐的生活恢复了最单调的节奏:上班,下班,买菜,做饭。偶尔在楼道遇见,她的笑容更淡了,眼里的疲惫却更深,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被抽走了。
十一月中旬的一天晚上,我在电梯里遇见了王志强。
他看起来有些憔悴,胡子拉碴,西装皱巴巴的。看见我,他愣了一下,随即露出那种熟悉的、略带油腻的笑:“哟,小陈,好久不见。”
“王先生。”我点点头。
电梯缓缓上升。到了六楼,他却没有下,而是跟着我到了七楼。
“那个……林洁最近怎么样?”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迟疑。
“我不太清楚。”我说,“您不是有她电话吗?”
他苦笑:“她把我拉黑了。微信也删了。”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我们所有人都被拉黑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儿子……是不是知道了?”王志强低声问,眼神飘向702的门,“其实我们早该想到的,孩子那么大了,怎么可能一直瞒得住。”
“您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
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他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摸出烟,想起是在楼道里,又塞了回去:“小陈,我知道你看不起我们这些人。其实……我自己有时候也看不起自己。”
我沉默着。
“林洁她……挺不容易的。”他难得用了认真的语气,“一个人带孩子,前夫虽然给钱,但从来不看孩子。她其实很孤独。我们这些人,能给她的也就是一点陪伴,一点……虚假的热闹。”
“虚假的热闹也是热闹,是吗?”
他看了我一眼,点点头:“是。至少在那几个小时里,她不用想着房贷什么时候还,儿子成绩怎么样,前夫什么时候再婚,邻居在背后说什么。”
电梯井里传来机器运转的嗡嗡声。楼道里的灯光昏暗,把他脸上的皱纹照得很深。
“但热闹总归会散。”我说。
“是啊。”他苦笑,“散了之后,还是得一个人面对所有事。可能还多了新的麻烦。”
他走到702门前,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敲门。
“算了,不打扰她了。”他转身往楼梯间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小陈,如果你有机会……帮我说声对不起。虽然没什么用。”
脚步声在楼梯间渐行渐远。
我站在自家门口,看着702紧闭的门。门上的春联已经褪色,边角卷起,像这个家的某种隐喻。
日子又平静地过了一周。
十一月底,寒流来袭。我感冒了,请假在家休息。下午三点多,正睡得昏沉,被一阵敲门声吵醒。
是林姐。
她端着一碗姜汤,热气腾腾的:“小陈,听说你病了。喝点这个,发发汗。”
我连忙接过:“林姐您太客气了,还专门煮这个。”
“顺手的。”她笑了笑,笑容很淡,“秋天容易感冒,注意身体。”
她转身要回去,我叫住了她:“林姐。”
“嗯?”
“那个……王先生前几天来找过您。”我说,“他说让我帮他说声对不起。”
她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然后缓缓摇头:“没什么对不起的。都过去了。”
“您现在……还好吗?”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这问题太唐突。
但她没有生气,只是沉默了几秒,轻声说:“挺好的。清静。”
又是这个词。
“小浩最近学习紧张,我得多花时间照顾他。”她继续说,像在解释什么,“高三了,最关键的一年。我不能让他分心。”
“您辛苦了。”
“当妈的,不都这样。”她笑了笑,这次笑容里有了些真实的温度,“只要孩子好,什么都值。”
她回去了。我端着姜汤站在门口,碗沿传来的温度烫着手心。
那天深夜,我因为鼻塞睡不着,起来找药。经过客厅时,隐约听见对门传来声音。
不是访客的声音——我知道最近已经没有访客了。
是林姐自己在说话。
声音很低,断断续续,像是在打电话。但我没听见电话铃声响起过。
“……我知道……我都知道……”
“……可是我也需要有人说话啊……”
“……就一会儿……就一会儿也不行吗?”
沉默。
然后是压抑的、极低的啜泣声。那声音太轻了,轻得像幻觉,轻得让人怀疑是不是真的存在。
我站在黑暗的客厅里,手里拿着水杯,一动不动。
最终,啜泣声停了。我听见她起身,脚步声走向卧室,关门。
夜重新归于寂静。
十二月初,小区贴出通知,要更换老旧水管,每户需要留人。周末,工人在702进进出出,林姐一直在旁边陪着。
我出门时,看见她站在门口指挥工人小心家具。有个年轻工人搬东西时不小心,把玄关处的一个相框碰掉了。
玻璃碎裂的声音。
相框里是林姐和儿子的合影,看背景应该是几年前,她笑得灿烂,儿子还是个圆脸的小男孩,虎牙还没长齐。
“对不起对不起!”工人慌忙道歉。
林姐蹲下身,小心地捡起照片,轻轻拂去上面的玻璃渣:“没事,照片没坏就行。”
她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用手指摩挲着照片上儿子的脸,动作轻柔得像在触碰什么易碎的珍宝。
“林姐,我赔您相框……”工人还在道歉。
“真的不用。”她站起身,把照片小心地放在鞋柜上,“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她转身去给工人倒水,背影挺直,步履从容。
但我看见,在转身的瞬间,她迅速抹了一下眼角。
那天施工结束后,我帮她把垃圾拿到楼下。回来时,看见她已经把照片重新装进了一个新的相框,摆在客厅最显眼的位置。
照片里的母子俩对着镜头笑,阳光洒在他们身上,一切都那么完美。
“谢谢你了小陈。”她说,“今天忙了一天,累了吧?”
“您更累。”
她摇摇头,目光落在照片上:“不累。看着孩子一天天长大,就不觉得累。”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冬天的夜晚来得早,才五点多,路灯已经亮了。
“小陈,你说……”她忽然开口,又停住了。
“什么?”
“没什么。”她笑了笑,“就是觉得,时间过得真快。小浩都要高考了。”
“是啊。”
“等他考上大学,离开家了,我就真是一个人了。”她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像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我想说些什么安慰的话,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
有些孤独,是语言无法慰藉的。
有些选择,是旁观者无法评判的。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自己站在一扇门前,门缝里透出光。我想推门进去,却怎么也推不开。凑近门缝往里看,只看见无数重叠的影子,分不清谁是谁。
醒来时,凌晨三点。
对门一片寂静。
我起身倒了杯水,站在阳台上。夜色深沉,整个小区都在沉睡。只有零星几扇窗户还亮着灯,像黑暗中的岛屿。
702的窗户黑着。
但我忽然觉得,那黑暗并不代表无人清醒。
有些光,是肉眼看不见的。
有些声音,是耳朵听不到的。
就像林姐那些深夜里的自言自语,那些压抑的啜泣,那些对着照片发呆的时刻——这些,才是门缝里真正透出的光。
微弱,但真实。
脆弱,但坚韧。
足以照亮一个母亲独自走过的长夜。
也足以让旁观者看见,生活从来不是非黑即白的判断题,而是无数灰色地带交织成的、复杂的应用题。
每个人都在自己的题目里,寻找那个最优解。
即使知道,可能根本没有最优解。
第二天早上,我在电梯里遇见了林姐的儿子。他戴着耳机,专注地看着手里的单词本。
“阿姨好。”看见我,他摘下一只耳机打招呼。
“去上学?”
“嗯,模拟考。”他笑了笑,虽然眼下有淡淡的黑眼圈,但精神还不错,“我妈说考好了带我去吃火锅。”
“加油。”
“谢谢阿姨。”
电梯到了。他快步走出去,走了几步又回头:“阿姨,谢谢您平时照顾我妈。”
我一愣。
“我妈说您经常帮她忙。”男孩认真地说,“我不在家的时候,有邻居关照,我就放心些。”
他说完,挥挥手跑远了。
我站在单元门口,看着少年奔跑的背影消失在晨雾中。
忽然明白了林姐所有的坚持和妥协,所有的秘密和谎言,所有的脆弱和坚强。
那扇门后的光,或许曾经照见过暧昧与混乱。
但最终,它照向的,永远是一个母亲想为孩子撑起的世界。
哪怕这个世界,需要用无数个不完美的夜晚来交换。
回到楼上时,702的门开着一条缝。林姐正在换鞋准备出门,看见我,笑了笑:“小陈,早。”
“早,林姐。”
她关上门,我们一前一后下楼。
走到三楼时,她轻声哼起了歌。
还是那首《甜蜜蜜》。
调子轻快,在清晨的楼道里回荡。
这一次,我没有问那扇门后的光究竟照亮了什么。
因为有些答案,已经在光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