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层半的根
第一章 地基下的争执
挖机第一次落下时,陈建国的心跟着震了震。
三十年前,十九岁的他和父亲一砖一瓦垒起第一栋房子——二层水泥楼,外墙贴白色瓷砖,曾是村里最气派的。如今瓷砖泛黄剥落,像老人脸上的老年斑。
“爸,你真要拆?”大女儿陈莹从杭州赶回来,高跟鞋踩在院子里硌得慌,“这房子结构还好好的。”
“好好的?”陈建国指着墙根裂缝,“去年台风天漏成什么样你忘了?”
“可以修啊。”陈莹打开手机计算器,“重建少说八十万,装修另算。你和我妈攒了多少?”
陈建国不答话。他数过,建材店这些年利润四十三万,老两口存款二十八万,缺口不小。但他有办法:农村信用社能贷二十万,三个子女“每人支持一点”。
“三层半,每层九十平。”他展开手绘图纸,粗糙的铅笔线勾勒出梦想,“一楼我们和老辈住,二楼给莹莹,三楼浩浩,顶层半层给悦悦。以后你们带对象回来,一人一层,互不打扰。”
陈莹看着图纸,沉默了。父亲不知道,她在杭州的男友说过:“婚后肯定住城里,谁回村里啊。”她也没告诉父亲,公司正在谈调她去上海分部。
挖机轰隆,老墙倒塌。尘土飞扬中,陈建国没看见女儿眼中的忧虑。
第二章 借钱与借期
钱比想象中紧。
钢筋水泥价格比三年前涨了百分之二十。包工头老赵递来清单:“建国哥,按你这要求,主体就得六十五万。”
陈建国咬咬牙:“做!”
第一笔动用的是父母的养老钱。八十岁的陈父从床底铁盒拿出存折,五万整,全是每月一百两百攒的。“拿去,”老人手抖,“我们活不了几年,房子是给你们小的。”
陈建国眼眶发热。他知道,这钱本是预备二老万一住院用的。
接着是向亲戚开口。堂弟借三万,表姐借两万五,都打了欠条,利息按银行定期算。最难受的是向小舅子借钱——当年小舅子买房他帮过,如今对方支支吾吾:“姐夫,我儿子马上留学……”
晚上,陈建国在家庭微信群发了条消息:“房子开始建了,你们有空多关心关心。”
二儿子陈浩第一个回复:“爸牛逼!”加了个烟花表情。
小女儿陈悦发来语音:“爸爸辛苦啦,周末我回去帮忙做饭!”
大女儿陈莹转了五千元,备注:“先应急。”
陈建国收了,回了个“谢谢女儿”。心里却沉——他想听的不仅是转账声。
第三章 三层半的裂缝
浇完一楼楼板那晚,陈建国做了个梦。
梦里房子盖到三层半时突然倾斜,他拼命用肩膀顶住,回头看见三个孩子各自站在一层阳台上玩手机,没人伸手帮他。
惊醒时凌晨三点,工地静悄悄。他打着手电去查看,混凝土养护得不错。但手电光扫过时,他看见西北角模板有些歪。
第二天找老赵理论。老赵不以为然:“两三公分误差正常,抹灰时就找平了。”又压低声音,“建国哥,你要省钱,有些地方就得将就。比如钢筋,理论要12毫米,我用11的肉眼根本看不出……”
“必须按标准来!”陈建国罕见地发火,“这是我孩子要住的!”
老赵讪讪应下。但陈建国清楚,他不可能24小时盯着。农村自建房就这样,靠人情,靠信任,也靠运气。
周末陈悦回家,带男朋友小林来看。小林在县城房地产公司工作,转了一圈说:“叔叔,这楼梯开间窄了,以后搬家具麻烦。还有,没预留电梯井,将来老人上楼……”
“什么电梯!”陈建国打断,“农村谁装电梯?”
小林尴尬闭嘴。陈悦打圆场:“爸,他就是随口一说。”
陈建国却上了心。那晚他翻来覆去,爬起来查“家用电梯价格”——最便宜的也要十几万。他望着漆黑的天花板,第一次怀疑:这房子,真能“整整齐齐”装下一家人吗?
第四章 微信群里起风波
主体完工时,矛盾爆发了。
陈建国在群里发照片:三层半骨架矗立,外墙还没粉刷,像一副巨大的白色骷髅。
陈浩回复:“爸,我以后可能不留省内。同学拉我去深圳创业。”
陈建国心头一紧:“深圳房价多高你知道吗?家里有现成的房子不要?”
“时代不同了爸,”陈浩发来一串语音,“我们这代人不可能一辈子守着一个地方。房子再好,没有发展机会有什么用?”
“那你那一层怎么办?”
“留着呗,过年回来住。”
陈建国手指发抖:“我欠债建房,就为你们过年回来住几天?”
一直沉默的陈莹这时说话了:“爸,我也有事要说。我调到上海了,下个月走。”
群里死寂。
许久,陈悦小心翼翼:“姐你怎么不早说……”
“早说晚说有区别吗?”陈莹索性说开,“爸,我知道你想把我们都留在身边。但你有没问过我们想怎么活?浩浩想闯,我想去更大的平台,悦悦说不定哪天也走。你这三层半,绑不住我们的。”
陈建国盯着屏幕,字字像针扎。他想起三十年前建房时,父亲说:“房子是根,人在哪儿,根就在哪儿。”如今他亲手种的“根”,孩子们不要了。
他打字:“所以房子白盖了?”
无人回应。
第五章 暴雨夜的醒悟
八月台风来得猛。
三层半还没装门窗,像个敞开的水泥盒子。陈建国担心脚手架,半夜冒雨去加固。雨大风急,手电光只能照出几米。
突然脚下一滑,他从二楼未完工的楼梯摔下,左脚剧痛。
摸手机,屏幕碎了。他躺在地上,雨水浇在脸上,四周是无边黑暗。那一瞬间,他想起很多事:二十岁结婚时在这地基上摆酒;莹莹在院子里学走路摔破膝盖;浩浩在墙上涂鸦被他追着打;悦悦出生那年,他在老房子屋顶补漏,发誓要给女儿更好的家。
原来他建的从来不只是房子,是记忆的容器,是父亲这个身份的证明。
不知过了多久,一束车灯刺破雨幕。是老赵不放心过来看,急忙送他去医院。
脚踝骨裂,打石膏。秀梅红着眼眶:“不要命了?房子比命重要?”
三个孩子都赶回来了。病房里,陈建国第一次仔细看他们的脸:莹莹眼角有细纹了,浩浩胡子没刮干净,悦悦瘦了。他们都长大了,长成了他不太认识的大人。
“房子……”他开口。
“房子我们会帮你盖完,”陈莹握住他的手,“但爸,房子是房子,家是家。家不是用水泥砌的,是用心维系的。”
陈浩挠头:“其实深圳也有浙江商会,我可以把咱家建材介绍过去……”
陈悦小声说:“小林说,可以帮设计院子,种你喜欢的桂花。”
陈建国转过头,看窗外雨停后清澈的天。他突然明白:他想要的三层半“整整齐齐”,也许不是物理空间的叠加,而是无论孩子们飞多远,心里都留着这方地基。
尾声:未完成的三层半
半年后,别墅外立面完工。米黄色真石漆,深咖色窗框,是陈悦选的“现代简约风”。
但内部装修停下来了。陈建国说:“不急,等你们想清楚各自要什么样再说。”
债还没还清,但他不再焦虑。建材店接了几个民宿装修的单子,陈浩真的介绍了客户。陈莹每月往家里寄上海特产,视频时说:“爸,我们小区也有浙江人,聊起老家建房可热闹了。”
春节,一家人在毛坯房里吃年夜饭。没有门窗,用塑料布挡风;没有餐桌,用建材板搭台子。热气腾腾的火锅熏得塑料布满是水汽。
陈父抿了口酒,看着裸露的水泥墙:“比我当年那栋强。”
“强在哪?”陈建国问。
“强在,”老人缓缓道,“当年我建房,是想把你们拴住。你建房,是怕他们飞走。现在你看,飞不飞,房子都在这里。这才是根——不是拴人的绳,是回家的灯。”
夜空绽开烟花,透过塑料布,光斑洒在水泥地上,像一层流动的瓷砖。
陈建国举起杯:“来,为咱们这未完成的三层半。”
三个孩子碰过来,四个杯子在空中轻响。
远处,村庄灯火渐次亮起,每一盏光下,都有一栋房子,和它未完的故事。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