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次黄了之后
第一章 黄了五次
第五次相亲黄在微信的空白对话框里。
李向阳盯着手机,那条“明天降温,记得加衣”后面跟着的,是整整三天的沉默。往上翻,全是他单方面的问候——六条文字消息,两条语音,最后那条语音显示“已播放”,但仍然没有回音。
这不对劲。明明两周前,双方父母在“家和”饭店见面时,一切顺利得让他心里发毛。女孩叫陈静,幼儿园老师,说话轻声细语。她父母对他送外卖的职业没有明显嫌弃,只说“年轻人肯吃苦好”。他爸妈当场拍板:“两个孩子都实在,处着看。”两小时饭局,敲定了“先加微信聊聊”。
现在,这“聊聊”成了他对着空气说话。
手机震动,是父亲的电话。
“阳阳,跟小静处得咋样了?”父亲李建国嗓门大,透过听筒震得他耳膜疼。
“还……还在聊。”
“抓紧!过年能定就定下来,你妈把彩礼钱都备好了。”父亲顿了顿,“记住,两年。你王叔家的老二,三十没结婚,现在爹妈都不认他。”
电话挂断。李向阳把手机扔在床垫上,出租屋只有十平米,床垫直接铺在地上。墙上是某外卖平台的月标兵奖状,旁边贴着张皱巴巴的城市地图,上面用红笔圈出几个高档小区——那些地方单多,但保安常拦电动车。
他起身穿工服,下午四点,晚高峰要开始了。
第二章 前四次的伤
送单路过“家和”饭店时,李向阳不自觉地慢下来。
第一次相亲也是在这里,姑娘嫌他“没有正经工作”。第二次在公园,对方母亲直接问“买房了吗”。第三次的女孩倒是聊得来,但听说他要赡养父母后,渐渐冷淡了。第四次最荒诞,见面才发现是初中同学,对方离婚带娃,席间不停说“咱们都现实点”。
每黄一次,父亲的话就重一分:“你别挑!”“咱们家什么条件你不知道?”“再过两年,二婚的都找不着!”
电动车在寒风中穿行。今天单不多,他抢到一个送往“金域华府”的订单——那是个高档小区,保安亭像酒店大堂。果然,在门口被拦下了。
“外卖放这,业主自己取。”年轻保安面无表情。
“客户备注送上门……”
“规定改了。”
李向阳打电话,客户是个女声:“哎呀我敷面膜呢,你就不能跟保安说说好话?”
他还没开口,保安已经转身不理。最后订单超时十分钟,客户在App上留言:“太慢了,面膜都干了。”没有差评,但也没有打赏。系统自动扣款三块五。
回程时下雨了,雨水顺着雨衣缝隙灌进脖子里。等红灯时,他鬼使神差地点开陈静的朋友圈——一道横线。不是屏蔽,是删好友了。
原来连“不回消息”都不是最糟的。
第三章 站点的夜晚
晚上九点回到站点,站长刘哥正在泡面。
“向阳,今天咋样?”刘哥四十多岁,也是骑手出身。
“老样子。”李向阳坐下,暖气片嘶嘶响。
“第五个姑娘还没信儿?”
李向阳摇头,掰开一次性筷子。两人默默吃面,墙上电子屏滚动着今日排名:李向阳,第37名,完成28单。
“我媳妇当初跟我时,”刘哥突然说,“我在工地搬砖,她家在县城开诊所,看不上我。后来我腿摔伤了,她偷户口本跑出来领证。”他喝光面汤,“现在?房贷还完了,儿子上初中了。你说感情这东西……”
话没说完,有骑手摔伤的消息传来,刘哥忙着打电话协调。李向阳看着窗外夜雨,想起二十岁那年打工认识的女孩。她在服装厂,笑起来右脸有个酒窝。后来她家搬去南方,分手那天她说:“向阳,你人太好,好得让人心疼。”那时不懂这话什么意思。
现在有点懂了。
手机亮起,母亲发来微信:“儿子,妈托人问了,小静那边可能是嫌咱们没在城里买房。你别急,妈再攒攒。”
他看着那行字,眼眶发热。母亲有风湿,冬天小卖部冷得像冰窖。
第四章 意外的订单
隔天,系统派了个奇怪的订单:送往妇幼医院住院部,备注“请带一包红糖,钱垫付,当面给”。
到医院时,开门的是个憔悴的年轻女人,怀里婴儿啼哭不止。
“谢谢,红糖多少钱?我一起转你。”女人单手操作手机,几次输错密码。
“十五。”李向阳说。其实十八。
转账时,婴儿突然吐奶,女人手忙脚乱。李向阳下意识接过塑料袋:“我帮您扔吧。”
“不用不用……”
他已经转身走向垃圾桶。回来时,女人坐在床边发呆,忽然说:“我老公跑外卖的,上个月车祸,腿断了。”声音很平,“现在躺在老家医院,我带着孩子在这儿,没敢告诉两边老人。”
李向阳不知该说什么,从口袋里摸出个崭新的暖宝宝——骑手常备的,递过去。
女人一愣,接过,眼泪突然掉下来。
离开医院时,系统提示新评价:“骑手好心,愿好人一生平安。”下面有五块钱打赏。
寒风刺骨,但他觉得胸口有点暖。这暖意很陌生,不是完成订单的成就感,是另一种东西——像是自己还是个“人”,而不只是个送单机器。
第五章 父亲的死命令
周六,父亲突然来了。
李向阳在城中村路口接到他。李建国穿着旧棉袄,手里拎着个编织袋。
“妈腌的咸菜,还有你爱吃的粘豆包。”父子俩一前一后上楼,房间太小,父亲只能坐在床垫上。
沉默了几分钟。
“陈静那事儿,黄了。”李向阳主动说。
父亲没发火,只是摸出烟,想起儿子不让抽,又放回去。
“你王叔介绍了个新的,隔壁县的,在纺织厂上班。”父亲说,“过年见见。”
“爸,我不想见了。”
“你说什么?”
“我说,”李向阳深吸口气,“第五次了,每次像商品被挑拣。我累了。”
父亲盯着他,眼神从震惊到愤怒:“累?我跟你妈不累?我们拼命攒钱为了谁?你说不见就不见?那你要等到什么时候?等到我们入土?”
“我不是商品!我有手有脚能养活自己!”
“然后呢?老了怎么办?病了怎么办?咱们家就你一个!”
争吵声引来隔壁敲墙。父亲站起来,胸口起伏:“两年,李向阳,我就给你两年。两年后不结婚,你爱干嘛干嘛,我不管了。”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你二十岁那个女朋友,人家爸是开厂的,能看上你吗?现实点!”
门砰地关上。
李向阳站在原地,听见父亲下楼的脚步声,沉重,一步,一步,像锤子砸在心上。
第六章 雨夜与和解
父亲走后的第三天,寒潮来了。
李向阳拼命接单,从早七点到晚十一点,破了个人纪录:五十二单。最后几单时,雨夹雪变成纯雪,电动车在雪地里打滑。
送完最后一单——一碗麻辣烫送到网吧——他几乎冻僵。客户是个高中生,接过外卖时惊呼:“哥你手都紫了!”
回到出租屋,他泡了碗面,热水浇下去时,手指刺痛——冻疮复发了。
手机在这时响起,是母亲。
“向阳,你爸住院了。”母亲声音发颤,“高血压犯了,在县医院。他不让我告诉你……”
李向阳连夜赶回去。最后一班大巴在雪夜里摇晃,窗外一片漆黑。
病房里,父亲睡着了,手上打着点滴。母亲小声说:“那天回去就说不舒服,硬撑了两天,今天晕倒了。”她抹眼泪,“其实你爸心里苦,他觉得没本事,不能给你买房,才让你相亲难……”
李向阳坐在床边。父亲老了,头发白了大半,皱纹深得像刀刻的。
凌晨三点,父亲醒了。父子对视,谁都没说话。
许久,父亲哑声说:“那年你二十岁,失恋,喝醉了抱着我哭。我当时想,我这爹当得真失败,儿子受苦我帮不上。”他转头看天花板,“现在还是帮不上。”
“爸……”
“两年的话,我收回。”父亲声音很轻,“你自己过吧,开心就行。”
李向阳握住父亲的手。那双曾把他举过头顶的手,现在干枯冰凉。
尾声:继续送单
一周后,李向阳回到城市。父亲出院了,嘱咐他“按时吃饭”。
雪停了,城市银装素裹。早会时,刘哥宣布新政策:连续三个月无差评的骑手,公司帮忙交社保。
李向阳打开接单软件,第一个订单跳出来:送往新区图书馆,备注“请轻声,我在自习室门口等”。
图书馆门口,接单的是个戴眼镜的女生,接过咖啡时微笑:“谢谢,这么冷的天。”
“应该的。”他转身要走。
“哎,”女生叫住他,从书包里掏出个暖手蛋,“这个送你,我多一个。”
小小的暖手蛋,在手心发烫。
电动车再次驶入街道。雪后初晴,阳光刺眼。他想起第五次相亲断联后,自己写在手机备忘录里的话:“顺其自然吧,每天开开心心最重要。”
当时是无奈,现在好像多了点别的。
前方红灯变绿,他拧动电门,汇入车流。订单提示音不时响起,像某种节拍。这座城市有无数像他一样的人,在楼宇间穿梭,在系统里排名,在冬天里冻伤手指,也在某个瞬间收到陌生的暖意。
结婚?也许两年内,也许永远不。
但此刻,他要送下一单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