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透,陈默推开住处的门,袖口沾着前夜蹭上的新泥。他没看手机,也没翻笔记本,径直走向电动车。钥匙插进锁孔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吵嚷声,夹杂着铁皮桶被踢翻的闷响。
他拧动把手,车子顺着村道往加工厂方向驶去。越靠近工地,人声越杂。转过晒谷场拐角,他看见赵凯站在施工围栏中间 ,手里攥着一卷图纸,正一张张撕开往地上甩。水泥袋被踩得裂了口,灰白粉末混着露水糊在泥里。几个工人站在几步外,没人上前拦。
孙悦蹲在地上捡散落的材料单,抬头看见陈默骑车过来,嘴唇动了动,没吱声。
陈默把车停在路边,摘下头盔,走过去。他没看赵凯,先弯腰捡起一张被踩了一半的审批表,抹掉印泥,叠好放进工装裤兜。然后才抬头,看着赵凯。
“这是第几次了?”他问。
赵凯冷笑一声,最后把一张图纸揉成团砸向地面:“你装什么大尾巴狼?谁不知道你打着为村子好的旗号,背地里捞好处?还带女人天天晃,当大家瞎?”
他说完,朝旁边吐了口唾沫,目光扫过孙悦。孙悦低下头,手指抠着纸边。
陈默没动。他从口袋掏出手机,打开相机,对着现场拍了三张照:翻倒的材料桶、撕碎的图纸、地上散乱的脚印。拍照时手很稳,镜头对准每处细节,连水泥袋上的编号都没漏。
拍完,他收起手机,转身对工人们说:“今天停工。东西清点好,盖上防雨布。明天再来。”
没人应声,但有两个年轻工人已经开始动手收拾。
赵凯往前跨一步,挡住陈默去路:“你倒是会摆谱?我闹给你看的,你装看不见?你搞这些名堂,谁认?谁信?”
陈默站定,离他不到两步。他闻到赵凯身上有酒味,说话时喷在空气里的唾沫星子带着隔夜的酸味。
“你要是觉得项目有问题,可以去村委会查文件。”陈默说,“也可以找我说。但你毁材料, 是冲着咱们村的事来的。”
“少扯这些!”赵凯吼起来,声音炸在空地上,“你算什么东西?城里混不下去回来当模范?你跟孙悦勾搭不清,还在这儿立好人牌坊?”
陈默没接话。他回头看了一眼工地,又看孙悦。她仍蹲在地上,肩膀微微发抖,没括头。
他转回身,从工装内袋抽出笔记本,翻到空白页,写下两行字:
**1.水泥损毁3袋,单价48元。**
**2.图纸损毁5张,需重印备案。**
写完,合上本子,放回口袋。
赵凯看他这副样子,更来气:“你还记账?你记一万本也没用!村里人嘴长在我身上,我想怎么说就怎么说!你跟林晓棠演恩爱,你跟孙悦暗地来往,谁分得清,你就是想抢风头!”
他越说越大声,引得路边几个早起的村民探头张望。有人走出院子,站在门口看热闹。。
陈默依旧没动怒。他把头盔夹在胳膊下,慢慢往村委会方向走。路过公告栏时,停下,从包里取出早上准备好的文件复印件——项目立项书、资金拨付明细、施工许可。他一张张贴上去,用图钉固定四角。
贴到最后一页,他拿出记号笔,在下方空白处写下一行字:
**三日内召开村民大会,公开说明项目建设情况。**
围观的人群静了片刻。有人小声念出来,旁边立刻有人接话:“要开会了?那得听听他咋解释。”
赵凯追上来,一把拍在公告栏上:“开什么会?你清不清白,我说了算!你敢说我?你先管好你自己!”
陈默转头看他。这是他第一次直视赵凯的眼睛。
“你说我配不上林晓棠,说我和孙悦有私情,说我在外面捞钱不管村里。”陈默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可你没说过一件事是真的。你也没想过,这些东西坏了,耽误的是全村进度。”
赵凯梗着脖子:“我管那么多?我看不惯你装!”
“那你现在满意了?”陈默问,“材料坏了,工期拖了,大家白跑一趟。这能是你想看到的?”
赵凯张了张嘴,没再说话。
陈默不再看他,转身离开。走到路口时,孙悦追了上来。
“别……别把事情闹大。”她低声说,手指绞着衣角,“我知道你没错,但赵凯他爸当年帮过我家,我不想让老人难做。”
陈默停下,点头:“我不是为我自己。”
“可你要开会,就得提他名字。万一他爹气出病来……”孙悦声音更低了。
“这事不是误会,也不是吵一架就能过去的。”陈默说,“他不是第一次闹。上次造谣,我没追究。这次砸东西,我不能装不知道?”
他顿了顿:“我不是要整他。但他得为做的事负责。不然以后谁还敢干活?谁还信咱们村能做成事?”
孙恍没再劝。她站在原地,看着陈默走远。
陈默回到住处,关上门,坐到桌前。台灯亮起,他拉开抽屉,取出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笔尖悬在纸上,停了几秒,开始写:
**村民大会提纲**
**一、项目建设合规性(附批文复印件)**
**二、赵凯三次扰乱记录(时间、地点、证人)**
**三、损失评估与追责依据(材料清单、人工损耗)**
写到这里,他停下,回头翻了翻前面几页。
三个月前,他记下第一笔支出:竹架材料费,267元。
两个月前,他写下第一笔建议:增设排水沟,防涝。
十天前,他标了一句:流言起于西组,源头待查。
他合上本子,放在台灯旁边。窗外,村里陆续亮灯。加工厂那边黑着,围栏歪了一截,像被人喘过。
他知道明天还会有人说闲话。也知道有些人永远不会信他。
但他不能再让这些东西毁在别人手里。
也不能再让干活的人寒心。
他转身去厨房烧水,水壶刚坐上炉子,听见门外有脚步声经过,很快又远了。
可能是谁家孩子放学。
也可能是赵凯路过。
他没去看。水开了,壶盖跳动,白汽往上冒。他灌满热水瓶,回屋坐下,盯着笔记本。
封面边缘磨出了毛边,右下角有一道划痕,是上次搬箱子时蹭的。
他伸手摸了摸那道痕,没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