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壶还在炉子上冒着白汽，陈默盯着笔记本右下角那道划痕，手指在毛边处轻轻抚过。他合上本子，起身把热水灌进保温杯，拧紧盖子，挂到电动车把手。天刚亮，村道上雾气未散，草叶上的露水打湿了她的裤脚。
他没去加工厂，也没往村委会走，而是沿着田埂拐向村东头。赵铁柱承包的民宿改造工程正在收尾，几根竹竿搭起的架子横在门口地上堆着锯木和碎木条。陈默站在门外喊了一声：“铁柱。”
赵铁柱从屋檐下探出头，手里还握着鲁班尺，脸上沾着灰。看见是陈，他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你咋来了？项目出事了？”
“不是项目。”陈默走进院子，把保温杯放在冰箱上，“是我自己的事。”
赵铁柱放下工具，擦了把汗，一屁股坐到门槛上：“啥事能让你这人亲自上门？说吧，要钱还是要人？”
陈默没动。他低头看着自己沾泥的鞋尖，喉结动了动，才开口：“我想……向林晓棠求婚。”
赵铁柱猛地站起身，一巴掌拍在大腿上：“早该这样了。”声音大得惊飞了屋檐下的麻雀。也瞪着眼睛，“你还想憋到什么时候？村里那些闲话都快把你俩淹没了，再不说，人都要被嚼成渣！”
陈默抬头看了他一眼，没笑，也没反驳。他知道赵铁拄说得对。
“我想办个仪式。”他说，“就在村口老槐树那儿。简单点，但得让大家都知道。”
赵铁柱眯起眼，琢磨了几秒，点头：“行。地方熟，人也来得齐。我停工两小时，叫几个兄弟过来帮忙，清场地、摆凳子，再弄点彩带挂树上。你放心，不声张，只咱们几个知道。”
他站起身，转身从屋里拿出一卷红调布，叠得整整齐齐。“这是我媳妇以前留下的。一直没啥得用。今天正好派上用场。”他顿了顿，“她要是知道你娶晓棠，肯定也高兴。”
陈默接过红绸，布料厚实，边缘有细密针脚。他攥在手里，没说话。
两人一起去了村口。老槐树下原本堆了些柴火和废弃农具，赵铁挂招呼两个工人，三下五除二清出一块空地。他们用旧木箱拼成一个台子，铺上红布，又搬来十几条竹凳排成半圆，赵铁柱爬上梯子，把彩带一圈圈缠在树技上，风吹过来，彩带轻轻飘动。
“话筒是有。”赵铁柱跳下梯子，“你总不能扯嗓子喊吧？我借个扩音器，电池我检查过了，够用两小时。”
陈默点头。他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打开——一枚素圈银戒，没有任何花纹。他说：“这是我卖了城里的表换的。不值钱，但她会懂。”
赵铁柱 看了一眼，没多问，只说：“值不值钱不在这个。”
接着是礼物。陈默从包里取出一本新笔记本，封面是深蓝色粗布质地。他在扉页写下一行字：“咱们村的未来，我想和你一起记。”写完，又放进一小包种子——外地带回的稀有油菜种，据说开花时是金红色的。
赵铁柱看着那包种子，忽然笑了：“种下去，明年开一片花海，比啥都强。”
他拿过红绸，小心包住笔记本和种子，用针线封口，在侧面绣了四个小字：百年好合。针脚有点歪，但结实。
布置完场地，已是下午。阳光斜照在老槐树上，影子拉得很长。陈默蹲在台子前，检查音响的位置。他把扩音器放在角落，试了试音量，又调整角度，确保声音能传到每一排座位。他掏出手机，插进音响接口，里面存了一段音频——山间四季的录音，春耕时的鸟鸣，夏季的蛙声，秋收的风掠过稻田，冬雪落在屋顶的轻响。，这是他悄悄录的，没告诉任何人。
赵铁柱站在旁边，看着他反复调试，忽然说：“你紧张了。”
陈默没抬头，手还在拧螺丝。他停了一下，说：“不是紧张。是怕说不好。”
“说啥？”
“怕我说不出心里的话。”他拧紧最后一颗螺丝，站起身，“我不是为了堵嘴，也不是为了了证明什么。我是真的想和她过一辈子。”
赵铁柱没接话，只是重重拍了他一下肩膀。
傍晚前，陈默独自回到场地。他绕着空地走了一圈，确认每一条凳子都稳当，每一条彩带都系牢。花束是早上采的野菊和狗尾巴草，插在玻璃瓶里，摆在台子两侧。他蹲下身，把一朵歪了的花扶正，指尖蹭到了泥土。
他从口袋里摸出戒指盒，打开看了看。银戒静静躺在绒布里，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他合上盒子，放回内袋，又摸了摸笔记本的位置——它贴着胸口，隔着衣服也能感觉到轮廓。
远处传来摩托车的声音。赵铁柱骑车回来，后座绑着最后一筐野花。他下车，把花放在台子边：“够了。再多反而假。”
他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落进山后，只剩一点橙红压在树梢。他拍拍陈默的肩：“明天早点来。别迟到。”
陈默点头。他站在原地，看着赵铁柱跨上车，发动引擎。车灯亮起，划破渐暗的田野。
“铁柱。”他在车启动前叫住他。
赵铁柱回头。
“谢谢你。”
赵铁柱咧嘴一笑，没说话，挥手一拧油门，车子顺着车道驶远，尾灯压暮色里晃动，渐渐看不见了。
陈默没走。他站在老槐树下，望着布置好的场地。竹凳整齐排列，红布在晚风中微微起伏，话筒安静的立在台子中央。他伸手摸了摸左眉骨那道疤，那是小时候救人的印记。现在，他要为自己救一次。
他掏出手机，翻到相册最底下一栏，点开一段视频。画面晃动，是林晓棠在试验田弯腰记录数据的样子。她抬头笑了笑，阳光照在她的马尾辫上，野雏菊发卡闪了一下。
他关掉手机，放回口袋。
他知道明天会有多少双眼睛看着他。他知道还有人不信。他知道只要一句话说错，所有努力都会变成笑话。
但他必须试。
他最后检查了一遍音响电源，确认投影仪支架牢固，又把戒指盒从左边移到右边，方便拿出来。他站在台子前，试着开口：“晓棠，我……”
声音卡住。他闭了闭眼，重新来：“咱们村这些年，修路、种药、建厂，哪一步都不容易。但我最想做的，是和你一起走完剩下的路。”
他停顿太久，自己先泄了气。太生硬。不像话。
他不再练了。有些话，临到那一刻，自然会说出来。
他抬头看天。星星开始冒出来，一颗，两颗，连成一片。老槐树的枝叶在夜风里沙沙响，像在替他预演掌声。
他站在空地边缘，手插进裤兜，握紧了戒指盒。心跳很重，但脚步没动。他知道明天一早，就要站在这儿，面对全村人，说出那句话。
他不怕失败。他怕的是，哪怕成功了，她心里还留着一道缝，因为那些流言，因为那些沉默的日子。
可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要么赢回她，要么彻底输掉。
他最后看了一眼场地，转身往回走。哪步比来时沉，也比来时稳。
走到路口，他停下，回头望了一眼。
星光下的老槐树，像一座静静的桥，横在黑夜与黎明之间。
他抬手摸了摸工装裤右口袋，戒指盒还在。
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