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刚透进村委会的窗缝,灯还亮着。桌上的计划书边缘被水汽泡得微微翘起,那杯送来的热水早已凉透,浮着一层薄灰。陈默仍坐在瘸腿方桌前,左手撑着额头,右手搁在摊开的预算表上,指节压着“设备采购”那一栏,像是要把这些数字按进纸里。林晓棠靠在旁边的长凳上,背脊贴着墙,眼睛闭着,可眼皮时不时颤一下,不是睡着,是在想事。
门外传来脚步声,比之前小孩送水时重得多,踩在泥地上“咚、咚”响。没等敲门,门就被推开,撞在墙上又弹回来一半。赵铁柱探进头来,肩上搭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手里拎着两个用油纸包着的热包子,一进门就嚷:“老三!你还点着灯?咋,一夜没合眼?”
他大步跨进来,把包子放在桌上,油纸散开一角,热气冒出来,冲淡了屋里的沉闷。他环顾一圈,看见桌上的预算表、翻到未页的笔记本、还有两人眼下青黑,眉头立刻拧紧:“这事儿……还是卡住了?”
陈默抬眼看他,没说话。林晓棠睁开眼,坐直了些,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发卡——野雏菊还在,但歪了。
赵铁柱一屁股坐在长凳上,拍了下大腿:“我就知道你们要栽在这一步上。”他从裤兜掏出手机,解锁,翻出几张聊天截图,“你当我在外头混这些年,真就只认识几个搬砖的?”他把手机往桌上一放,“这三个,一个做建材批发生意,一个跑长途冷链运输,还有一个开小型包装厂。我都跟他们聊了。不图分红暴利,就是信你陈默这个人,愿意凑点小钱入股。”
陈默低头看手机屏幕。三条微信对话框,内容简短:
“算我一个,投五千。”
“我能供一批二手真空机,先赊着,卖出去再结。”
“要是需要冷链中转仓,我镇上有现成的,空着也是空着。”
他指尖滑动,看到最后一句:“我们不怕慢,就怕你们干不起来。”
林晓棠也凑近看,呼吸轻了些。她抬头问:“他们……真愿意冒这个险?”
“不是冒险。”赵铁柱摇头,“是看得明白。现在城里人抢着买山货,缺的是靠谱货源。你们有地、有人、有东西,差的就是个头儿带。他们投的不是钱,是机会。”
陈默没立刻回应。他翻开笔记本,在“支持来源”那一页写下三行字:
“周建国——建材商,意向投资五千。”
“李强——冷链司机,提供运输资源。”
“王志明——包装厂主,可赊设备。”
写完,他划掉原先那行“小额贷款八千”,在下方写上:“首期筹资预计两万三”。
数字还是不够,但不再是死局。
赵铁柱看他写完,又从随身帆布包里抽出一张名片,递过去:“还有这个。”
陈默接过。白色硬卡纸,印着“县食品加工厂品控主管张卫国”。背面手写着一行字:“日薪一百五,管饭,试工三天。”
“这是我表舅家侄子。”赵铁柱说,“在厂里干了八年,从灭菌到烘干流程全门清。昨晚我通宵打电话磨他,他说先来看看,要是觉得能做,就留下。”
林晓棠接过名片,手指摩挲着上面的印刷字迹。她想起昨天银行那堆表格,环保评估、工艺标准、包装规范……她不懂机械,但知道,没有懂行的人,连样品都出不了。
“她什么时候能来?”她问。
“明天一早。”赵铁柱说,“我已经跟他讲清楚了,咱们这儿没厂房,没设备,条件差。他回了一句:‘越差的地方,越能看出手艺。’”
屋里静了一瞬。窗外的鸡鸣又响了一声,远处晒棚的竹架在晨风里轻轻晃,发出“吱呀”一声。
陈默合上笔记本,长长呼出一口气。不是彻底松了,是肩膀终于能往下落一点。他抬头看赵铁柱:“你为啥这么上心?”
赵铁柱咧嘴一笑,拍了下大腿:“废话,咱俩从小一条裤子长大的。你在城里当上经理的时候没忘了寄年货回来,我老婆难产那会儿你托人从省城找医生——这情分,还用问?”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再说,青山村是咱的根。你回来不是为了自己发财,我知道。我帮的也不是你一个人,是咱们村。”
陈默看着他,没说话。但他眼角动了一下,像是有东西压久了突然松开。
林晓棠站起身,走到墙角,拿起自己的帆布包。她翻出那本泛黄的笔记本,快速翻到春笋合作户那一页。二十一家,十三家采春笋,七户留了菌床。她手指点着名单,语气稳了下来:“清明前必须完成第一批分拣和初供。时间不能拖。我现在就去通知他们,把春笋统一送到晒棚,哪怕手工挑拣也不能误季。”
陈默点头:“我和铁柱去趟镇上。既然有人肯赊材料,就得先把简易加工区围出来,至少要有防尘,防潮的基本条件。”
赵铁柱站起来,?动了下手腕:“我车在村口,加满油了,咱们现在就走。”
林晓棠拉开门,清晨的风吹进来,带着露水和泥土的气息。她迈步出去,脚步比昨晚轻快许多。走到院中,她回头看了眼村委会的屋子,少灯还亮着,但不再显得沉重。
陈默收拾好笔记本,塞进工装裤口袋。他最后扫了一眼桌上的计划书,伸手把那杯凉透的水端起来,倒进屋外的水沟里。水渍在泥地上洇开,很快被吸干。
赵铁柱走在前面,边走边说:“镇上老刘那儿有批旧彩钢瓦,防雨隔热,价格也合适。咱们先搭个十米长的遮栅,够用几天算几天。”
陈默跟在他身后,脚步落地扎实。走到村口,看见赵铁柱那辆沾着泥点的皮卡,车斗里还堆着几根竹竿和半卷防水布。
“上车。”赵铁柱甩开车门。
陈默拉开车门,坐进副驾。车斗里的竹竿随着车身轻微晃动,一根断口处的毛刺蹭着铁沿,发出“沙”的一声。
车子发动,轮胎碾过湿土,留下两道浅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