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站在村广播站的喇叭前,手里是那本卷了边角的笔记本。他低头看了眼刚写下的几行字,清了清嗓子:“乡亲们,今天开始,咱们在晒棚东侧空地平整场地,准备建初加工点。活不重,人多干得快。谁有空,来塔把手。”声音不大,但够清楚,顺着村道飘进了各家院子
他放下喇叭,把本子塞回工装裤口袋,转身朝晒棚方向走。阳光已经铺满田埂,远处几个身影正往这边赶。林晓棠比他早到了一步,正蹲在地上用钢笔在记录本上画线,嘴里轻声念着什么。她马尾辫上的野雏菊发卡歪了一点,白大褂口袋里露出半截种子袋。
“边界重新核过,和申报材料一致。”她抬头说,“集体建设用地,不能越界。”
陈默点点头,从地上捡起一把铁锹,“那就先凊杂草和碎石,等会儿农用车就到。”
没过多久,七八个村民陆续来了。有人拎着锄头,有人推着独轮车。一个中年汉子弯腰捡石头时问:“这厂子真算咱们村的?”
“法人挂名是我,”陈默擦了把汗,“可股权按户登记,年底分红看参与度。你出力,就记工分。”
旁边有人笑:“那我得多干两天,别到时候别人拿三份,我拿一份。”
林晓棠站起来,翻开笔记本:“从今天起,所有用工都登记。谁干了多少小时,做了哪块活,每周公示一次。扫码能查,村里人都能看到。”
她指定指公告栏新贴的一张纸,上面印着岗位说明和二维码。几个人凑过去看,手指在纸上慢慢划。
十点不到,两辆农用车开进村道,车头里装着烘干机和分拣台。司机跳下车,递来一张签收单。陈默掏出笔,在“收货人”一栏写下名字,又在笔记本上划掉一页:设备进场完成。
“放这边。”他指挥村民一起卸货。铁架子落地时发出闷响,尘土扬起来,沾在袖口和鞋面上。
林晓棠拿出一张图纸,对照机器位置一项项核对。“分拣台靠南,留出运输通道;烘干区要接电源,得离配电箱近点。”她说一句,就有村民应一声,动手挪动。
中午前,场地基本平整完毕。几个妇女提着饭盒过来,说是自发轮流送午饭。锅盖一掀,米饭香混着咸菜味散出来。大家围坐在阴凉处吃饭,有人递水,有人递毛巾,一个老头啃着馒头说:“多少年没见过村里这么齐心了。”
下午一点,村委会公告栏前聚了不少人?孙悦早上留下的《岗位说明表》,被人用图钉仔细钉好,边上多了几张手写的报名条。她回来了一趟,带着打印好的正式登记表,还有一沓红色袖章。
“质检员、包装工、搬运岗、协管员,四个类别。”她站在台阶上说话,声音平稳,“识字就行,不会用手机我们教。试岗三天,工资照发,不合适随时退出。”
一个年轻女人举手:“我要报包装工。在家带孩子几年了,能干活。”
“登记吧。”孙悦递过表格,“姓名、年龄、联系方式写清楚,按手印就行。”
五个人一组,简单开个见面会。陈默告诉他们:“你们是第一批,以后就是骨干。培训从后天开始,林晓棠负责讲分类标准,孙悦教填表录数据。”
当天傍晚,登记人数定格在三十七人。名单贴上公告栏,底下备注:优先安排本村低收入家庭及留守劳动力。
第二天清晨,施工区比前一天更热闹。有人主动拿来绳子拉警戒线,有孩子被家长领着离开施工范围。两个青壮年戴上了红袖章,站在建材堆旁值守。
“老李叔,那个水泥板不能随便搬。”其中一个拦住人,“陈默说了,统一调度,怕压坏地基。”
老李叔摆摆手:“我就是看看,又不是偷。”
“不是防你,是怕乱了顺序耽误安装。”年轻人语气缓下来,“你要真想帮,去茶棚那边搭把手,烧水也行。”
茶棚是林晓棠出的主意。就在工地边上,几根竹竿撑起油布,下面摆了长凳和热水壶。自愿的家庭轮流值班,送茶水点心。有个老太太端来一盆蒸红薯,笑着说:“给小伙子们填肚子。”
孙悦拍了几张照片,上传到村级政务群,配文:“青山村新起点.第3天”。群里很快跳出十几个点赞表情,还有人留言:“看着像样子。”
陈默在施工现场来回走动,笔记本一直开着。他写下:
-设备定位完成,通电测试待进行
-人员登记37人,明日启动排班。
-茶棚设立,后勤保障初步成型
林晓棠坐在茶棚角落的小桌前,正汇总用工信息。他用钢笔一笔笔抄录,手指偶尔停顿,核对姓名与地块编号是否匹配。白大褂沾了灰,但她没在意。路过的孩子喊她“林姐姐”,她笑着点头,顺手从兜里摸出一颗糖递过去。
太阳移到西边,施工节奏没慢下来。有人搬砖,有人整理电线,连几个平时不爱出门的老人也坐在边上帮忙编捆塑料绳。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拿着手机拍视频,说要发到社交平台,“让我们村也火一把”。
孙悦临走前把一叠文件交给陈默:“环深备案编号明天能拿到,我已经催过了。另外,县人社局下周派人来做一次就业政策宣讲,你们这些用工安排,正好合规对接。”
“谢谢。”陈默接过文件,放进笔记本夹层。
“不用谢我。”孙悦背起包,“这是该做的事。”
天快黑时,陈默站在空地中央,环顾四周。机器已到位,线路正在铺设,红袖章在人群中来回走动,茶棚的灯也亮了。他掏出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轻轻写下一个词:稳步。
林晓棠走过来,手里拿着汇总表:“今天没人退出,也没人抱怨工钱少。”
“因为他们知道,这不只是打工。”陈默合上本子,“是自家的事。”
远处,几个村民还在清理边角碎石。有人唱起了老民谣,调子不高,却顺着晚风传得很远。茶棚的热水壶冒着汽,一缕白烟升起来,融进暮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