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站在空地中央,手里攥着那本边角卷起的笔记本,目光扫过已就位的烘干机、分拣台和正在铺设的线路。茶棚的灯亮了,暖黄的光晕照在几个值班村民的红袖章上。他低头翻开本子,在最后一页写下“稳步”两个字,笔尖顿了顿,又合上本子,转身朝村道走去。晚风从哂棚方向吹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远处还有人低声啍着老调。
赵凯就是从这时候从村外小路拐过来的。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裤脚沾着泥点了,肩上斜挎着一个旧帆布包。他没走主道,而是贴着田埂边缘慢慢往回走。路过施工区外围时,脚步不自觉地停了下来。
里面灯光通明。几盏临时架起的照灯把扫地照得如同白昼,人影来回穿梭。有人在接电线,有人正用绳子拉警戒线,两个戴红袖章的年轻人守在建材堆旁,一边核对清单一边记录。茶棚那边还冒着热气,一个老太太端着盆蒸红薯走出来,笑着递给旁边歇脚的小伙子。笑声断断续续飘出来,不大,却连成一片。
赵凯站在暗处,没再往前。
他记得半年前自己也试过搞合作社。租了三亩地种大棚蔬菜,找亲戚借了两万块,买膜、搭架、请工,忙活三个月,结果一场倒春寒全冻死了。后来贷款还不上,地退了,人也灰了。村里没人提他,更没人围着他转。
可现在,陈默只是站出来说了几句话,写了几个字,拉了几个人,事情就这么起来了。
他盯着那排整齐摆放的设备看了很久,喉咙里像堵了团干草。公告栏就在路边,新贴着《岗位说明表》被人仔细钉好,底下压着几张手写的报名条。他走近几步,看见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还有三十七个按下的红手印。有人连名字都不会写,歪歪扭扭地画了个记号,旁边由别人代签。
“识字就行,不会用手机我们教。”这是孙悦早上说的话,声音不高,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赵凯的手指无意识地抠了抠口袋里的烟盒。他已经抽完一支了,这会儿又摸出一根,没点,就夹在耳朵上。他抬头看了看天,星星稀疏,月亮被云挡着,只有工地的灯光亮得刺眼。
他转身走了。
小路越走越窄,两旁是荒废的菜地和倒塌的土墙。走到废弃砖窑口,他停下,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跟来,才弯腰钻了进去。
窑洞里黑,空气闷,角落堆着些破麻袋和生锈的铁皮桶。他靠着墙坐下,掏出手机,屏幕亮起的光映在他脸上,显得眼睛格外深。
他翻出一个存了很久的号码,犹豫了几秒,按下拨通。
“喂?”电话那头是个粗嗓门。
“是我。”赵凯压低声音,“赵凯。”
“哟,稀客啊。”对方笑了一声,“发财了回来找兄弟?”
“没发财。”赵凯靠在墙上,声音平静,“但我有笔生意谈。”
对方顿了一下:“说。”
“青山村那个新公司,你听说了吧?”
“听说了,搞得挺热闹。”
“我想让他们热闹不起来。”赵凯说着,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个小信封,抽出里面叠好的百元钞票,数了五张,捏在手里,“不多,先给定金。事成之后,还有。”
“你要我们砸场子?”
“别伤人。”赵凯说,“但得让他们怕。开业前搞点动静就行——设备搞坏一两样,材料烧一堆,或者夜里喊几嗓子,放个炮仗什么的。让他们睡不好,人心乱。”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你跟那个带头的有仇?”
“没有。”赵凯盯着手中的钱,“但他现在是全村的指望,而我,谁也不指望。”
对方笑了:“行,这事我能找人办。不过多来几次,价线下一样。”
“我知道。”赵凯把钱放在地上,用一块碎砖压住一角,“你们只管做事,别问是谁让做的。我这边不会留痕迹。”
挂了电话,他在原地坐了一会儿。窑洞外传来野猫叫,风吹过塌了一半的烟囱,发出呜呜的响声。他没急着走,而是从包里又拿出一张纸,是前几天偷偷拍的照片——施工区平面图,是他蹲在田埂上用手机拍的,模糊,但能看清设备位置和值班换班时间。
他用铅笔在纸上画了个圈,标在烘干机旁边。那里电线多,堆放着易燃的包装材料。如果半夜扔个火种进去,火不一定大,但烟会很浓,足够吓人。
他又在茶棚位置画了个叉。那是后勤中心,也是士气所在。要是哪天早上发现水桶被人动了手脚,哪怕只是倒掉,也会让人心里犯嘀咕。
做完这些,他把纸折好塞回包里,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走出砖窑时,夜更深了。村口的老槐树下,几个孩子还在玩捉迷藏,笑声清脆。赵凯站在路口,听见其中一个喊:“林姐姐说新厂开工要给我们发糖呢!”
另一个孩子跳起来:“我也要去报名当小协管员!”
赵凯没说话,低着头从他们身边走过。孩子们没认出他,继续追闹。
他路过公告栏,脚步慢下来。那张《岗位说明表》在月光下泛着微光,三十七个红手印像一排烙下的承诺。他盯着看了几秒,忽然觉得胸口发闷,像是被人无声地推了一把。
他加快脚步,一路回到自家屋前。
房子低矮,屋顶的瓦片缺了几块,下雨天得拿盆接水。他坐在门槛上,掏出烟,这次点上了。火光一闪,照亮他半边脸,眉头紧锁,眼神沉得看不见底。
烟烧到一半,他忽然听见隔壁院子里传来小孩咳嗽声,接着是女人轻声哄睡的声音。那家的儿子去年摔伤了腿,一直没完全好。现在村里建厂,孙悦帮他们申请了临时救助岗,每天去茶棚帮忙就能领一份工钱。
赵凯把烟摁灭在土里,用力碾了两下。
他抬头看天。云散了些,星星露了出来。村子安静下来,只有零星狗吠和远处水流声。他知道,从明天开始,一切还会照常运转——陈默会继续开会、记笔记、安排活:孙悦会带着文件来来去去;林晓棠会在晒棚里记录数据;村民们会一个个戴上红袖章,走进那个他们称之为“新起点”的地方。
而他,只会越来越像个外人。
他站起身,推开吱呀作响的院门,走进屋里,没开灯。黑暗中,他把帆布包放在桌上,手指再次摸过那张画了标记的图纸。
然后,他拉开抽屉,取出一把车钥匙,轻轻放进了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