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村道上的露水还没干透,晒棚东侧的空他已响起铁锹铲土的声音。陈默从工棚里走出来,袖口沾着昨夜残留的灰土,左眉骨那道淡疤在晨光下显得更浅了。他手里攥着笔记本,脚步没停,直奔堆料区。第一车水泥已经卸了一半,几个村民正用独轮车往厂房基坑边转运,动作比昨天利落许多。
他刚要开口安排下一步工序,村道尽头突然传来一声闷响。一辆三轮车歪倒在路边沟渠,车斗里的水泥袋散了一地,有两袋裂了口,灰白粉末顺着斜坡往下淌。两名穿黑夹克的年轻人站在车旁,其中一个正推搡一个本村青年:“你眼瞎啊?这位置是我先占的!”
被推的小伙子后退两步,没还手,只低声说:“我没占你地方,是你自己撞上来的。”
陈默快步走过去,挡在两人中间。他看了眼翻倒的三轮,轮胎朝天,但车身倾斜的角度不对——像是被人从侧面用力拽倒的。他蹲下,手指抹过地面,发现一条细麻绳半埋在土里,一头缠在车轴上,另一头消失在排水沟的杂草中。
“你们是哪村?”他抬头问那两人。
“关你什么事?”高个子混混冷笑,“我们路过,停车歇脚,结果这小子开车乱撞。”
“那你报个名字。”陈默站起身,声音不高,也没动气,“我好跟乡里登记外来人员进出情况。”
对方互相给了一个眼神,转身就走。临走前,矮个子回头撂了一句:“你们这厂建不长久,趁早散伙省事。”
陈默没追,只盯着他们背影走出二十多米,才抬头重新检查那根绳子。绳结打得生硬,不像本地人绑柴火的习惯。他把绳子收进工装裤口袋,转身对围过来的村民说:“先把车扶起来,没破的水泥挪到阴凉处。今天风大,别让风吹进土里。”
上午九点,太阳爬上了晒棚顶。林家老太婆提着铁桶到晒棚后头烧杂草,准备沤点肥。她划了根火柴扔进草堆,火苗刚起,旁边一堆废弃塑料布就被引燃了。黑烟冲天而起,呛得人睁不开眼。几个在附近干活的村民赶紧跑来扑火,有人端水,有人拿锄头翻土压火头,折腾了二十分钟才把火彻底灭掉。
陈默赶到时,地上只剩焦黑的残渣和一股刺鼻气味。他蹲在草堆边缘,拨开灰烬,发现一根烟屁股插在土缝里,过滤嘴还没烧完,印着某个外地品牌的汉字缩写。他抬头看四周,墙上贴着“施工区严禁明火”的告示,纸角已经被风吹得卷了起来。
“谁在这抽的烟?”他问。
没人应声。林家老太婆坐在一旁喘气:“我没见人,就点了草,火就窜过去了。”
他点点头,没再多问。回到工棚,翻开笔记本,在昨夜记下的进度条后面添了一行字:“上午九时许,晒棚后发生火情,疑是人为纵火未遂。现场发现外来烟头,与早晨闹事者特征吻合。”写完,又补了一句:“两起事件间隔不足两小时,地点均靠近物料堆放区,目的或是扰乱秩序,试探反应。”
中午饭后,几个村民陆续回工地。陈默站在厂房西侧清点工具,看见孙悦骑着自行车从村委会方向过来,车筐里放着一叠文件。她停下车,把材料递给他:“这是县里刚批下来的临时用地许可,盖了章。”
“辛苦你跑一趟。”他接过文件,扫了一眼用章编号,确认无误。
“应该的。”孙悦拍了拍车座,“下午还要去一趟供电所,协调线路迁移的事。”
她走后,陈默把文件放进工棚桌上的文件夹里,顺手把笔记本也摆在旁边。整个下午,施工照常进行。吊车把最后几块预制板吊到位,墙体框架基本成型。他一边记录进度,一边留意四周动静。傍晚收工时,他特意留下,等人都走完了,才锁上工具箱,钻进工棚角落的简易床铺。
夜里很静。虫鸣断断续续,风穿过未封顶的厂房,发出低沉的呼啸。凌晨两点,他忽然睁眼。外面的声音——不是野猫挠墙,也不是树枝刮瓦,是人的脚步,踩在泥地里那种闷响,还有压低的说话声,听不清内容,但能辨出是两个人。
他没开灯,轻轻翻身下床,摸到门边往外看。月光稀薄,围墙外的林间小路上,三个人影正慢慢移动。一人停下,弯腰做了个动作,像是在挖什么,另两人左右张望。陈默推开门走出去,脚步一重,那边立刻警觉,黑影迅速后退,转眼就钻进了树林深处。
他追了十几米,在泥地上发现了三组清晰的鞋印。鞋底纹路是交叉网格状。不是本地常见的胶鞋,更像是城里工地用的防滑劳保鞋。他蹲下比对了一下自己的鞋底,又掏出笔记本撕下一页,拓了个印。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亮,几个早到的村民围在工棚外。
“昨晚是不是来贼了?”有人问。
“听见了动静,”另一个接话,“像有人在墙外刨地。”
陈默走出来,手里拎着水桶,语气平静:“可能是野狗,翻垃圾找吃的。”
“可我家鸡笼都没动,狗叫得厉害呢。”
他笑了笑:“那就更应该是野狗了。”说完转身进工棚,把门关上。
桌面上,笔记本摊开着。他在昨晚那行字一面,又加了一段:“凌晨两点十七分,围墙外发现三人踪迹,留着非本村鞋印三组,步距一致,行动有序,非流浪人员所为。结合前两日事件,初步判断:有人蓄意制造混乱,意图干扰建设进程。动机不明,目标未显,尚无直接证据指向具体人员。”
他停顿片刻,笔尖悬在纸上,最终写下四个字:“背后有人。”
然后合上本子,放在桌角。窗外,阳光照进施工区,第一批村民已经扛着工具走过来。他拿起安全帽,走出工棚,站在厂房门口,看着远处升起的晨光。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