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村道上还浮着一层薄雾,晒棚东侧的空地上已经聚了不少人。陈默拎着笔记本从村委会走出来时,看见几个村民正蹲在分拣台边上比划地基线,手里拿的是昨天贴在墙上的那张排班表。有人见他来了,直起身喊了声“陈哥”,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都停了手里的活,抬头看他。
他点点头,没说话,翻开本子看了眼昨晚记下的事项。风把纸页吹得响了一下,他用手指压住,走到人群中间。“今天要进两车建材,上午先把厂房框架搭起来。”她说,“搬运组需要八个人,会用吊绳的优先。”
话音刚落,就有三四个人往前站了一步。一个穿灰布衫的老汉举起手:“我带过建筑队,起过梁。”旁边年轻人立刻接话:“我会开三轮,能拉货。”陈默逐个记下名字,动作很快。林晓棠提着白大褂从运苗区过来,听见动静也停下脚步,听了一会儿才插话:“地基坑得先垫土,不然下午浇筑容易沉。”
“你来安排。”陈默把本子递过去。“哪些人适合干细活,你点。”
她接过笔,在纸上划了几行。孙悦这时也到了,挎着包站在施工区边缘,掏出手机拍了张现场照片,顺手发进工作群。群里已经有十几条未读信息,都是村民提前报到的情况说明。她翻了两下,抬头对陈默说:“老李家两口子都来了,说不计工时,就想搭把手。”
陈默应了一声,转身走向堆料区。那里已经有人在清点水泥袋数,用粉笔在地上写编号。他蹲下看了一会儿,又问:“有没有人看管物料?夜里得有人值班。”
“我家小子轮一班。”一个中年妇女答,“他不上学,闲着也是闲着。”
“我也来。”另一个老人拄着拐杖,“睡不着,守夜正好。”
林晓棠走过来,把草药包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工具箱上。“中午太阳毒,干活的人得防暑。”她说,“我教你们揉几个穴位,再泡点金银花水。”
没人反对,反倒有几个年轻媳妇围上来问怎么煮。他一边示范一边讲要点,语速平稳,像上课那样一句一顿。孙悦在一旁登记出勤名单,听到这些话也抬了抬头,顺手在备注栏写了“防署培训已开展。”
八点半刚过,第一辆货车就进了村口。轮胎碾过石子路的声音惊飞了几只麻雀。陈默立刻招呼搬运组集合,林晓棠则带着去检查吊具是否牢固。孙悦跑前跑后协调位置,让三轮车靠边停好,腾出装卸空间。
卸货开始后,场面一度有些乱。有人抢着扛水泥,差点撞到扶梯的工人。陈默立刻吹哨叫停,站在高处喊:“按组来!一组五人,轮换作业!谁擅动行动,今天不算工分!”
这话一出,人群安静了些。刚才冒头的那个灰布衫老汉主动退后一步,让别人先上。林晓棠趁机演示一遍安全搬运姿势:膝盖弯曲,背部挺直,重心放彽。几个年轻人照着做,动作虽笨拙,但总算有序了。
十点钟光景,厂房西侧的地基已经打了一半。阳光直射下来,地面发烫。陈默看见几位年纪大的村民额头冒汗,呼吸变重,便挥手喊:“歇半小时!水桶在阴凉处,自己去舀!”
他自己挑了担水送到各作业点。每到一处,就把扁担放下,把碗递过去。有人推辞,他说:“咱们村的事,谁都不是外人。”林晓棠也跟着走动,教老人用湿毛巾敷脖颈降温,又把草药包里的薄荷叶分给大家含着。
孙悦联系村小借来了两个遮阳棚,用竹竿撑在休息区。刚支好,就有孩子跑来帮忙钉边角。她摸了摸其中一个男孩的头,问:“你爸呢?”孩子指了指吊装组的方向:“在那边抬钢架。”
中午饭是各家带来的。有人提着铅笔盒,有人抱着陶罐。饭菜摆在临时搭的木板桌上,荤素混杂,热气腾腾。陈默没急着吃,先绕场一圈查看进度。林晓棠坐在台阶上啃馒头,顺手把野雏菊发卡别回马尾辫里。她的钢笔还在白大褂口袋,笔帽沾了点泥,但他没在意。
下午一点半,培训准时开始。林晓棠站在简易黑板前,手里拿着竹竿指着流程图。这次来的人比昨天多了一倍,连几个平时不出门的老妇也拄着拐杖来了。她讲湿度控制、原料分类、操作禁忌,说到关键处就停下来问:“有没有不清楚的地方?”
有人举手:“那个机器红灯闪了咋办?”
“先断电,再报修。”她答,“别自己拆。”
另一个问:“要是材料湿了还能用不?”
“看程度。”她说,“表面潮可以晾,里面渗水就得剔除。”
陈默站在人群后方听着,低头在本子上记下“问题汇总:设备报警处理?程序补充”。孙悦则蹲在分拣台旁检查电源接口,确认无误后打了个勾。
三点左右,第二辆车到了。这次运的是预制板,需要精准对接。陈默亲自指挥吊瓶移动,林晓棠在下方用手势引导地位。孙悦站在边上核对编号,每安好一块就画了个圈。
天色渐暗时,厂房主体结构已完成七成。收工铃响过后,大多数人陆续离开。但仍有七八个青壮年留下,主动清理场地、加固脚手架。两个少年推着独轮车把废料运走,车轮压过碎石发出吱呀声。
陈默召集剩下的人开了个短会。他没谈进度,也没说成绩,只说了句:“今天每一块砖,都有大家的手印。”说完就把本子合上。
人群静了几秒,然后有人低声说:“以后娃上学的钱,不用东借西凑了。”
另一个接话:“有病也能报销了吧?”
还有人笑:“等厂子真运转了,请你们吃杀猪宴!”
林晓棠检查完最后一处支撑点,确认没有松动。她站定片刻,望着还没封底的厂房,嘴角微微扬起。孙悦整理完签到表,拍照上传,手机显示“消息已读”。她没走,反而帮一位老人填写用工登记,一笔一划写得很慢。
陈默站在晒棚西侧,袖口全是灰土,左眉骨的淡疤在晚霞里隐约可见。他正和两位村民核对明天建材到货的时间,一边翻本子一边点头。林晓棠走过来汇报情况,说地基全部达标。孙悦也走过来,说县里刚刚回信,许可文件明天能取。
风从村道吹来,掀起公告栏上一张未压好的纸页。它飘了一下,又被图钉按住。陈默抬头看了眼天空,天边只剩一道橙红,他说:“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