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夜却摇了摇头，甚至笑出了声。
“石霄。”
“你似乎误会了一件事。”
“我从来没有反对过后来者崛起。”
“相反。”
“本神子很欣赏那些凭借自身一步步杀出来的人。”
“因为那样的人，纵然站到高处，也依旧是靠自己爬上来的。”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平静下来。
“我反感的。”
“从来不是天才，而是作弊。”
“真正让人绝望的。”
“从来不是世家，而是规则失衡。”
“一个普通修士苦修无数岁月，历经九死一生，最终成就真仙。”
“结果另一个人睡一觉，捡块石头，便得到同样的成果。”
“你告诉我，谁才是在破坏公平？”
石霄沉默。
姜夜则望着天穹尽头翻涌的混沌雾海，眸光幽深。
“世家不可怕。”
“宗门不可怕。”
“仙界、魔界、人道皇朝都不可怕。”
“因为它们再强，也终究只是众生的一部分。”
“有兴盛，自然便有衰落。”
“有崛起，自然也会有覆灭。”
“有人登临绝巅，也有人埋骨黄土。”
“残酷，却真实。”
“而真实，本就是世间最珍贵的东西。”
他的声音平静。
“真正可怕的，从来不是某个道统。”
“而是高高在上，试图决定众生命运的东西。”
“它凌驾于规则之上，凌驾于因果之上，甚至凌驾于众生意志之上。”
“它告诉你谁该崛起，谁该陨落。”
“告诉你谁是主角，谁是配角。”
“告诉你什么是天命。”
“什么是注定。”
姜夜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嘲弄。
“凭什么？”
“凭什么一个人的努力，比不过一句天命所归？”
“凭什么苦修百万年的老怪物，要成为某个气运之子的踏脚石？”
“凭什么无数生灵挣扎求存，到最后却只是别人故事里的背景？”
“这种东西，本神子很不喜欢。”
石霄目光微凝，隐隐察觉到了什么。
而姜夜已经继续开口。
“所以。”
“本神子猎杀的从来不是气运之子。”
“而是气运本身。”
“是那只躲在幕后拨弄众生命运的手。”
“至于你们。”
“不过恰巧站在那只手的前面罢了。”
姜夜在诉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当年仙界覆灭，永恒界重立。”
“世人都觉得是我姜族野心太大。”
“可事实上，我们只是斩掉了那只手。”
“从那以后。”
“永恒界内，再无天命之人。”
“再无主角。”
“再无谁生来便高高在上。”
“众生皆可修道。”
“众生皆可争渡。”
“你强，是因为你自己足够强，而不是因为老天爷站在你那边。”
说到这里。
姜夜忽然侧过头，看向石霄，嘴角勾起一抹淡淡弧度。
“至于你说世家压迫众生？”
“那你不如直接点名说我姜族好了。”
“毕竟放眼诸界。”
“能被人如此惦记的，也没几个。”
他轻笑一声，神情却没有半分波澜。
“你告诉本神子，我姜族究竟错在哪里？”
“石霄，你们这些人，总喜欢把自己放在弱者的位置。”
“仿佛我姜族生来便高高在上。”
“仿佛我姜族拥有的一切，都是理所当然得来。”
他抬起头望向无尽星空，眸光仿佛跨越了万古岁月。
“可从无尽寰宇诞生之初，到第一批生灵出现，再到诸界林立，再到如今这个时代。”
“我族为人族征战过多少纪元？死过多少先祖？埋过多少英杰？”
“镇压魔族也好，征战禁区也罢。”
埋骨在岁月中的先祖何止亿万？”
“若论功过。”
“我姜族未必圣洁，可若论对人族的贡献，也绝不欠任何人。”
“我姜族有如今之强盛，可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是我姜族一代又一代人，用无数时间与鲜血换来的。”
“凭什么到了最后，只因为我们太强，便成了罪？”
姜夜缓缓收回目光，声音渐渐冷了下来。
“我姜族越强，那所谓的天道意志，便越容不下我们。”
“强大有罪？”
“鼎盛有罪？”
“传承万古有罪？”
“所以就该被推翻？”
“就该被毁灭？”
“就该被所谓的天命踩在脚下，完成一次又一次轮回？”
“它不会在意我姜族做过什么。”
“它只会觉得，姜族太强了，强到脱离掌控，强到足以威胁到它的存在。”
说到这里。
姜夜忽然笑了，眼中浮现一抹讥讽。
“于是。”
“一个又一个气运之人出现了。”
“机缘主动送上门。”
“秘境主动为你开启。”
“绝境必有生机。”
“濒死必有造化。”
“连敌人都会莫名其妙变成你成长路上的养料。”
“而我姜族呢？”
“从来没有什么天命，也没有什么天道偏爱。”
“有的只是尸山血海，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姜夜缓缓抬头，望向那片早已失去天道意志的苍穹。
许久之后，才轻轻笑了一声。
“我姜族古史中有过记载，最初有一段时间，尝试过接纳这些人。”
“给予资源、身份、远超常人的地位，甚至将其视作族中栋梁培养。”
“可结果呢？”
姜夜看向石霄，眸光深邃。
“无一例外。”
“天道赋予的命运，最终都会把他们推到姜族的对立面。”
“哪怕最开始忠心耿耿。”
“哪怕最开始感恩戴德。”
“哪怕双方根本没有仇怨。”
“随着他们越来越强，总会遇到各种各样的人，经历各种各样的事，产生各种各样的因果。”
“然后有一天，他们会站在姜族面前。”
“举起屠刀，口口声声说着替天行道。”
“众生平等。”
“打破压迫。”
姜夜轻轻摇头，眼中满是嘲弄。
“你觉得这是巧合？”
“不。”
“这是天命。”
“从他们成为气运之子的那一刻起，结局便已经注定，他们一定会成为姜族的敌人。”
“区别只是时间早晚而已。”
天地寂静，只有万象衍天鼎轰鸣不断。
姜夜的声音缓缓回荡。
“后来，我姜族明白了一件事。”
“若只是因为姜族太强，便要强行创造一个个所谓的天命之人来毁灭姜族。”
“那不好意思，我姜族不会分辨这些家伙的善恶，也无需分辨立场。”
“直接见一个杀一个。”
“见十个。”
“杀十个。”
“直到那东西彻底消失为止。”
最后，姜夜看向他，笑道：“你也是一样。”
天地无声，石霄都久久没有开口。
姜夜又道：“怎么？遇到难回答的问题就不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