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政笑了一下,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他转头看了夏林一眼,发现夏林正端着一只一次性杯子晃着里面的可乐,目光却朝着街口的方向瞟,便问了一句:“林子,怎么了?”
夏林收回目光,喝了口啤酒,想了想,还是小声说了出来:
“政哥,刚才我去结账的时候——”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收据放在桌上:
“一共一百八,老板娘说第一次见市长来她这儿吃烧烤,非要抹零,我给了两百让她别找了。
但临走的时候,我余光感觉街对面有人举着手机拍这边。”
黄政握着粥碗的手没有动,目光平视着夏林的脸:“能确定吗?”
“不能完全确定。”
夏林放下杯子,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街对面人太多了,那个位置正好是个奶茶店门口,等位的人站了一堆,好几个人都举着手机。
但我回头的瞬间,有一个人把手机往怀里缩了一下。动作太快了,我没看清脸。”
巫朗朗在旁边插了一句:“会不会是路人看咱们这桌有穿得漂亮的姑娘,随手拍个短视频发网上?
最近美食探店那种视频挺火的,我在qq上刷到好多。”
黄政摆了摆手,语气不急不躁:“拍了就拍了。
市长在街边大排档请投资商吃烧烤,花了不到两百块钱,又不是在会所里喝茅台抽中华,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他端起粥碗把最后几口喝完,放下碗:“真要有心人想拿这个做文章,让他做去。
身正不怕影子斜。”
夏林虽然点了点头,但眉头没有完全松开。
他把那张收据折好塞回口袋里,心里留了个念想。
陈舒看了看时间,已经快九点了。
她拍了拍丁雯雯的肩膀:“雯雯,差不多了吧?
明天一早还要跟设计公司的人开会,早点回酒店休息。”
丁雯雯嗯了一声,站起身来拿外套。
黄政朝夏林使了个眼色,夏林立刻站起身走向烧烤摊的窗口处。
老板娘正在那儿数竹签算账,夏林掏出钱包又抽了两张百元票子递过去:
“老板娘,加菜的钱,之前结账的时候算漏了。”
老板娘连连摆手:“没算漏没算漏,你们后面没加菜了呀。”
“那就当小费。”夏林把钱往她围裙口袋里一塞,转身走了回来。
陈舒这才发现夏林已结账,站起来说:“黄哥,你们这是干什么,说好了我请客。”
黄政也已经站起身来,从椅子上拎起他那件深灰色的薄外套搭在臂弯上,不紧不慢地说:
“陈总,听我的。
在港岛,生意场上谁请客是规矩。
但在雾云,我是官员,你是商人。
这一桌虽然没几个钱,但要你买了单,明天如果有人拿这事做文章,说你一个投资商请市长吃饭,我浑身上下长满嘴都说不清。”
他语气平和,没有什么说教的味道,像是在讲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我们这里讲究的是公私分明。
以后你生意做大了,合规合法的场合,你请客我作陪,没问题。
但这种便饭,还是我来。
陈舒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丁雯雯拉了拉她的袖子,低声说了一句:“老闺,听我哥的。”
陈舒看了看丁雯雯,又看了看黄政,最终把那句“不就是吃个饭”咽了回去,换成了:
“行,那就听黄哥的,下回我找个合规的场合再请。”
她笑着补了一句:“到时候你可不能再抢单。”
黄政笑了一声:“那就下回再说。”
四个人朝停在路边的那两台车走去。
巫朗朗先走了,说回宿舍。
丁雯雯和陈舒上了那辆红色霸道改装SUV,黄政站在路边看着她们发动引擎,红色尾灯在夜色里亮起来,缓缓汇入车流,才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夏林从另一边上车,发动引擎的时候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烧烤摊的方向。
那几盏白炽灯泡还在夜风里晃荡着,老板娘正在收桌子,塑料椅子被哗啦啦地叠起来,门外的客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
黑色改装SUV驶出美食街,拐上主路的时候,夏林低声开了口:
“政哥,虽然说身正不怕影子斜,但今天我总觉得那个偷拍的人不太对劲。
如果是路人拍个美食探店视频,没必要在看到我回头的时候把手机往怀里藏。而且那个位置——
他想了想,回忆着街对面的空间布局:
“那个奶茶店门口的光线很暗,那个人站在阴影里,不像是等奶茶的顾客。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手举着手机对着我们这桌的方向,至少持续了几秒。”
黄政靠着椅背,车窗摇下来一半,夜风灌进来吹着他的脸。
他沉默了一会儿:“林子,你说得有道理。但你想想,现在这个时间点,谁会来拍我?为什么要拍我?”
夏林想了想:“城管局那件事。郑海归的亲姐夫陈沫扬在常委会上被琳姐和费部长挡回去了,他心里肯定不痛快。
如果他想翻盘,最直接的办法就是在你身上找把柄。”
“找把柄也得有把柄才行。”
黄政的声音很平静:
“我今晚做什么了?
请两个投资商在街边吃烤串,花了不到两百块,其中一个是龙头产业,另一个是刚拍下市里两块法拍资产的民营企业家,谈的是正经生意。
这个照片就算放到常委会上去,别人也只会觉得我接地气、作风简朴。”
他顿了顿:“除非有人断章取义,把吃烤串说成大吃大喝。但那也要有人信才行。”
夏林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我就是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
如果陈沫扬那边真的要搞事,光凭一张吃烤串的照片肯定不够,他一定还有别的底牌。”
“那就让他出牌。”
黄政把车窗摇上来一些,风声小了,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道德经》里有句话叫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
一张照片未必是祸,说不定还是个机会。
如果陈沫扬真把这张照片拿到会上去说事,我倒要看看他怎么说。
一个市委副书记,拿着市长在街边吃烤串的照片当把柄,这话传出去,到底是谁丢人?”
夏林听了,沉默了一会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政哥,你这心态可真稳。”
“不稳不行。”
黄政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在这个位置上,每天都有明枪暗箭。
你慌你就输了。
记住,咱们做事,只要合规合矩,就不怕人拍。”
黑色改装SUV驶过最后一个十字路口,前方的市委家属院的铁栅栏大门已经在路灯下露出轮廓。
门卫室里亮着暖黄色的灯,看到车牌号,电动门缓缓打开。
车子驶入院内,在二号院门口停下。
黄政推门下车,站在院子里伸了个懒腰,抬头看了一眼雾云市上空那轮不甚明亮的月亮,然后转身朝客厅走去。
夏林锁了车跟进来,检查了一遍门窗,在客厅角落的折叠椅上坐下来,掏出手机翻了翻消息,什么异常都没有。
这一夜表面上风平浪静。
(场景切换)
而雾江边那栋高层公寓808号房里,风浪正起。
郑海归从那张凌乱的床上直起身来,抓过床头柜上那包中华烟弹出一支叼在嘴里,打火机咔嗒一声点着了,蓝白色的烟雾在他微微泛着油光的脸上盘旋。
他赤着上身靠在床头,腰上搭着半截被子,身上的肥肉在暖黄色的壁灯下泛着一层腻腻的光。
身边的年轻女人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个脑袋,栗色的短发贴在额角,脸颊上还泛着未褪的红晕。
她叫甜甜,是市城管局临时聘用的文员,三年前跟局里巡逻队的小胖结了婚,小胖就是两个月前在美食街带头殴打小商贩、被黄政晨跑时当场撞见的那个巡逻队长。
小胖现在还在公安局里接受调查,听人说涉案金额不小,至少要判三年。
甜甜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手指在郑海归的肚子上画着圈,声音娇滴滴的,带着一丝刻意的讨好:
“局长,你今天好厉害……”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飞快地闪过一瞬不易察觉的嫌弃。
但马上被她用甜甜的笑容遮盖住了:“我都有点受不了了。”
郑海归吐出一口烟,大手落在她肩膀上揉了揉:
“甜甜,小胖的事你不用担心。进去最多判三年,他的队长位置我已经安排好了,你顶上。”
他这话其实半真半假。
巡逻队长那个位置本就是临时聘用制的,没有行政编制,他想换谁就换谁,只是一句话的事。
但他说得轻描淡写,像送出一件不值钱的礼物。
甜甜果然眼睛亮了起来,往他怀里蹭了蹭:“局长,你可要说话算话。”
郑海归在山峰上捏了一把:“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乖乖听话,什么都有。”
甜甜嘴里说了句“讨厌”,人却乖巧地滑进了被子里。
郑海归靠在床头,手里的烟燃了一半,烟灰落在床单上他也没顾上弹。
他的目光落在对面墙壁上那幅廉价装饰画上,瞳孔却没有聚焦。
他心里想的完全是另一回事,不知道姐夫陈沫扬在常委会上顶住了没有?
下午他从一个在公安局工作的熟人那儿听说,小胖等人已经把行贿自己的事招了,金额虽然不大,但实打实是证据。
纪委的人正在查自己名下的银行流水和房产交易记录,虽然还没有拿到正式的调查通知,但风声已经传出来了。
“如果姐夫顶不住……”
他在心里算着账:“我就完了。光小胖那二十万块加烟酒,虽然够不上什么大罪,但我收过其他人的钱远不止这个数。
只要纪委往深里挖,底裤都得被扒干净。”
他深深吸了一口烟,又缓缓吐出来。脑子里忽然闪过一道光:如果能在纪委动手之前找到一个能拿来跟黄市长做交换的筹码呢?
比如……黄政跟企业家之间的关系。
比如他那个小姨子杜珑在雾云搞的什么电池厂。
比如他自己有没有什么违规操作?
郑海归想来想去,发现黄政在雾云这几年几乎找不到什么明显的把柄。
黄市长这是把自己磨成了一把刀。
到了雾云之后出奇地沉稳,大小项目该走的程序一步都没跳过。
对身边的亲属、朋友的关联业务也处理得干干净净,完全不像那些一上任就急着把七大姑八大姨安排进体制内的干部。
郑海归掐灭了烟,把烟蒂扔进床头柜上的烟灰缸里,叹了口气。
这时床头柜上的手机叮咚响了一声。
他拿起来一看,是姐姐郑海霞发来的qq消息,qq里还附着两张照片。
“弟弟,速来家里一趟商量大事。
我刚刚从美食街路过,发现黄市长和两个年轻漂亮的女投资商在吃饭,我拍了照片。
你姐夫说这个照片用好了,你的问题都不是问题了,说不定黄市长还会给你升职。
赶紧过来!”
郑海归的手指顿住了。
他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两张照片。
“第一张是远景,黄政正坐在烧烤摊的塑料椅子上跟对面两个年轻女人说话,一个栗色长发一个黑色短发,都穿着打扮不菲,桌上摆着啤酒和烤串,背景是雾云美食街那几盏晃晃悠悠的白炽灯”。
“第二张是近景,隔着街对面的奶茶店玻璃窗拍的,画面里黄政正偏头跟那个栗色长发的女人说什么,脸上带着笑。”
郑海归的呼吸明显快了起来。
他一把掀开被子坐起来,左手用力按住甜甜的后脑勺。
不管甜甜无声的抗议,直到喷泉停下。
他松开手下床,光脚踩在地板上,抄起搭在椅背上的衬衫往身上套,扣子都系歪了两颗。
他一边穿裤子一边朝垃圾桶房呕吐的甜甜说了一句:
“甜甜,我有事出去一趟,你乖乖洗个澡在床上等我,今晚你是幸运儿。”
他说这话的时候甚至没有回头看她一眼。
甜甜抬起头,看着郑海归急急忙忙套上鞋子、拎起挂在玄关那件夹克外套往外走,脸上掠过一丝真实的困惑,然后又躺回床上,望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
她此刻想起了小胖在床上对自己的温柔。
郑海归已经冲出了808号房。他走到电梯口才想起来车钥匙忘拿了,又折回去开门,从鞋柜上把车钥匙揣进兜里,再次冲出门。
电梯门合拢的时候,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给郑海霞回了一条微信:“姐,我马上到。”
他站在电梯里,手指微微发抖。他看着电梯镜面里自己那张略显浮肿的脸,在顶灯的照射下显得疲惫而苍白。
他忽然又笑了,嘴角朝两边咧开,牙龈露出来一大片。
心想“上天真无绝人之路呀。”
电梯到达一楼,一声开了门。郑海归大步穿过大堂,推开玻璃门走进雾江边的夜色里。
江风裹着湿气扑面而来,吹得他衬衫下摆猎猎作响。
他快步走向停车位,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的时候,副驾驶座上那两瓶茅台酒瓶互相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
那是他本来打算明天送给某个熟人的,现在正好派上用场。
黑色奥迪从雾江边公寓的停车场驶出来,汇入主干道,朝着郑海霞住的那个小区方向疾驰而去。
郑海归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腾出来又点了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尼古丁的刺激让他脑子的转速更快了些。
他在想那张照片到底该怎么用,姐夫陈沫扬的计划到底是什么。
但不管是什么,只要能把黄政拉下水,自己就有翻盘的可能。
窗外的雾云夜景飞速后退,路灯一盏一盏地掠过挡风玻璃。
而在几公里外的市委家属院二号院里,黄政已经洗漱完毕,躺在二楼主卧的床上。
夏林在院子侧房检查了一遍门窗,然后熄了灯。
整座院子沉入安静之中,只有微风缓缓吹过时,院子里树叶轻轻摆动的声音。
没有人知道今夜那两张照片的走向。
更没有人预料到它们在接下来的几天里,会搅动多大的风浪。
此刻的夜色像一池深水,表面平静如镜,底下却已经暗流奔涌。
有人已经在为即将到来的风浪做着准备,有人在浑然不觉中酣然入梦。
命运从来不会提前打招呼,它只会在你最不经意的时刻,把一张牌轻轻放到桌面上。
《周易》有云:“君子以思患而豫防之。”
但今夜能做预防的,唯有那些早已把自己活成一根柱子、一座基石、一道绕不过去的关隘的人。
而另一些人,则正在他们自以为抓住的稻草上,一步步走向悬崖的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