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云的夜色在凌晨过后渐渐沉入最深的寂静。
二号院侧房的灯在十一点就熄了。
夏林躺在床上,耳朵却始终醒着。
他保持着在部队时的习惯,即便入睡后也留有三分警觉。
院门外那条林荫道上偶尔有晚归的车轮碾过路面,他都能从声音的轻重远近判断出那是轿车还是小货车。
所以当一辆排量不小的奥迪从巷口拐进来、发动机低沉地轰鸣着滑过二号院门口、最终在三号院门前的砖地上停稳的时候,夏林的眼睛在黑暗中睁开了。
他没有起身。窗帘拉得严实,只留了一道一指宽的缝隙,月光从那里漏进来,在床尾的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银线。
他侧耳听着,引擎熄火,车门打开又关上,然后是脚步声。
皮鞋踩在砖地上,步伐急而重,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焦躁感。
有人在三号院的门上敲了三下,停顿两秒,又敲了两下。
然后金属门栓被拉开的声音,铁门吱呀一声开合,所有的动静都被三号院的院墙吞没了,巷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远处哪户人家的空调外机在嗡嗡地响着。
夏林翻了个身,把那道窗帘缝隙的位置记在脑子里。
他的职责范围是二号院,三号院住的是谁他当然知道。
那是市委副书记陈沫扬。夜半三更有人登门拜访陈副书记,这不稀奇。
但刚才那个脚步声里的焦躁感让他本能地觉得不太对劲。
他闭着眼数了一会儿自己的心跳,把那点疑虑暂时压了下去,翻了个身重新闭上眼睛。
如果他半夜跑出去盯三号院的动静,那叫越界。
而守夜的人最忌讳的就是把爪子伸到不该伸的地方去。
二十分钟前,三号院的客厅里亮着一盏落地灯。
市委副书记夫人郑海霞穿着一件深紫色的真丝睡袍,腰间的系带松松地打了个蝴蝶结,头发因为刚洗完澡而有些凌乱。
她站在客厅门口朝院子里张望,听到脚步声由远及近,压着嗓子朝夜色里说了一句:“小声点。”
郑海归的脚步顿了一下,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走路太急了,皮鞋踩在砖地上咚咚响。
二号院就在隔壁,黄市长虽然已经睡了,但他那司机万一是个耳朵灵的……
他缩了缩脖子,放轻脚步穿过院子进了客厅,反手把门关上落了锁,才长舒一口气。
他穿着一件灰色条纹衬衫,扣子系得歪歪扭扭,下摆一半塞在西裤里一半耷拉在外面,额头上一层细汗在灯光下泛着油光。
“姐,照片呢?”郑海归连口水都没顾上喝。
郑海霞白了他一眼,伸出食指在他额头上戳了一下:
“你当是菜市场买菜呢?看你急成什么样了。”
她转身朝楼上走了两步,又回头朝弟弟招了招手:“上楼,你姐夫在书房等你。”
郑海归跟着姐姐上楼,脚下踩着铺了厚地毯的台阶,悄无声息。
二楼书房的房门虚掩着郑海霞推开门,陈沫扬正坐在书桌后面那把深棕色真皮转椅上,面前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变男变女,我的丝袜战神》,手指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
他今年五十来岁,身材不高不矮,一张国字脸,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
镜片后的目光常年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审度,像一池结了薄冰的水,表面看不出温度,底下却什么都看得见。
“姐夫。”郑海归在书房门口站住,腰板不自觉地挺直了一些。
他对这个姐夫始终带着几分敬畏。
郑海霞当年嫁给陈沫扬的时候,他在后面跟着姐夫的光也一路从县里提拔到了市城管局局长的位置。
他知道自己这个局长是靠姐夫的牌子换来的,所以在陈沫扬面前从来不敢造次。
陈沫扬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把手里那支烟放进嘴里,又拿下来,指了指桌面上两张打印好的照片:“坐吧,你看看这个。”
郑海归走过去在书桌对面的木椅子上坐下,伸手拿起那两张照片。
照片是彩打的,画质不算特别清晰,但足以看清楚人物的面部特征。
第一张是远景,美食街的烧烤摊前面,黄政穿着一件浅色的衬衫坐在塑料椅子上,对面坐着两个年轻女人,一个栗色长发一个黑色短发,桌上摆着啤酒瓶和烤串,背景是那几盏晃晃悠悠的白炽灯泡,灯下还有飘散的炭火烟气。
第二张是近景,隔着街对面的玻璃窗拍的,画面里黄政正偏头跟那个栗色长发的女人说话,脸上带着笑,姿态松弛自然。
郑海归盯着这两张照片看了很久,大拇指在打印纸的边缘反复摩挲,然后抬起头来看着陈沫扬:
“姐夫,这真是……我姐拍的?她怎么会在那儿?”
“你姐晚上去美食街那边吃碗馄饨,路过看到的。”
陈沫扬把那支没点燃的烟搁在烟灰缸边上,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她认得黄市长。看到他和两个年轻女人在大排档吃饭,顺手就拍了几张。”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晚饭吃了什么。
但郑海归知道,姐夫说话越平淡,事情就越不简单。
郑海归又低头看了看照片,这一次看得更仔细了些:
“姐夫,这两女的……我认识她俩。”
他伸手指着栗色长发的那个:
“这女的叫丁雯雯,港岛丁氏电子出来的,现在在雾云搞一个什么高科技厂,就在时代工业园里。”
他的手指又移到黑色短发那个:“这个我不太熟,但听说是港岛来的投资商,今天下午刚拍下星时尚和天上人间两块法拍地皮。”
陈沫扬微微点了点头,目光透过镜片落在郑海归脸上:“所以呢?你有什么想法?”
郑海归挠了挠后脑勺,他本想说“这在大排档吃个烧烤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想了想才开口:“姐夫,光凭两张吃烧烤的照片,好像做不了什么文章吧?
又不是在什么高档会所,也不是茅台五粮液,你看桌上摆的是普通啤酒,烤串和花生米,这种照片拿出去,人家只会觉得黄市长作风接地气。”
陈沫扬靠回椅背,慢悠悠地端起手边的紫砂茶杯抿了一口:“海归,你这个脑子……”
他放下茶杯,语气里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天天就知道想女人,就不会把这事情往大了想?”
郑海归被姐夫说得脸皮一热,但他不敢顶嘴,只能干笑着搓了搓手:“姐夫,我笨,你明说。”
陈沫扬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郑海归,目光落在院子里那棵银杏的树冠轮廓上。
夜色里树叶的剪影纹丝不动,像一幅静止的水墨画。
他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声音不高不低:
“一张市长在街边吃烤串的照片,确实不算什么大不了的事。
但如果配上不一样的标题呢?。
‘年轻市长深夜密会港岛女投资商’。
‘厅级干部与女性企业家把酒言欢至深夜’。
‘政府大院外的那些事’。
你觉得这样的标题放到网上去,还有人会关心他吃的是烤串还是佛跳墙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