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美食街上的人还不多,几家卖早点的铺子刚收了摊,正在用水管冲洗门前的地面,水花溅在路面上,蒸腾起一股夹着洗涤剂气味的潮气。
那辆红色改装霸道SUV停在烧烤店对面,车身上落了薄薄一层细尘,却依旧掩不住那股子与众不同的气质。
丁雯雯坐在副驾驶座上,透过挡风玻璃望着对面紧闭的卷帘门,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着节拍。
陈舒把座椅往后调了些,半躺着刷手机,屏幕上是那条已经挂了好几个小时的帖子,评论数还在缓慢爬升。
“都快十一点了,还不开门。”
丁雯雯嘟囔了一句,伸手从储物格里摸出一颗薄荷糖剥开扔进嘴里:
“舒舒,你说老板娘能记得昨晚的事吗?那会儿客人那么多,她忙都忙不过来。”
陈舒把手机放下,偏头看了她一眼:
“记不记得都得问。哪怕有个模糊的印象也好,总比咱们像无头苍蝇一样瞎撞强。再说了……”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对面那扇卷帘门底部开始透出的一道缝隙上:“你看,这不就开了?”
卷帘门嘎啦啦地响着往上卷,露出一截灰扑扑的门框和半面贴着菜单的玻璃窗。
老板娘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围裙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把扫帚,正要开始打扫门前的落叶。
她抬头看见对面那辆红色SUV,又看见丁雯雯和陈舒从车里下来,愣了一下,随即认出了两人,脸上浮起一个带着几分意外又热情的笑容。
“姑娘,你们这是……?”
老板娘把扫帚靠在门框边,迎了两步:
“我刚开门,没备好料呢,现在不营业。
你们要是想吃烤串,得等到下午四点以后。”
丁雯雯快步走上前去,笑容里带着一丝不好意思的歉意:
“姐,你还记得我俩吗?昨晚跟黄市长一起吃烧烤的。”
老板娘眼睛一亮,目光在两人脸上扫了一圈,连连点头:
“记得记得!那怎么能忘了呢。黄市长头一回来我这儿吃饭,我记性好着呢。再说……”
她笑了一声,伸手比划了一下:“那个小伙子临走还多给了我两百块钱,说是加菜的钱。
我心里清楚得很,后面根本没加菜,那是人家客气的。
你们快请进,别站在外面说话。”
她侧身把两人让进门,顺手把门口的塑料凳子往旁边挪了挪。
店面不大,摆着七八张折叠桌,塑料布还铺着没收拾,昨夜的狼藉被大致归拢过,几只用过的啤酒瓶摞在角落的塑料筐里。
老板娘插上电壶烧水,又从消毒柜里拿出两只白瓷杯,用开水烫了一遍,搁在两人面前。
“谢谢姐,也没什么事,就是想跟您打听个事。”
丁雯雯在靠墙的位子坐下来,把手机放在桌面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壳的边缘。
老板娘在两人对面坐下,双手搁在桌面上,目光带着几分朴实的谨慎:
“姑娘,听你们口音不是本地人吧?能够让黄市长请客,又开那么靓的车,肯定不是一般人。
我两口子小本生意,要是有什么做得不到的地方,请多多包涵。”
陈舒一听这话,赶紧摆了摆手,脸上带着诚恳的笑:
“哎呀,姐,你误会了。我俩不是来找事的,是有事求你帮忙。”
老板娘一愣,下意识地搓了搓围裙的边角:
“啊……求我?我哪有本事帮你们?
你俩这派头,一看就是做大生意的。
我一个摆烧烤摊的,能帮上什么忙?”
丁雯雯把手机屏幕点亮,点开qq热榜上那条帖子,把手机递到老板娘面前:
“姐,是这样,昨晚我们坐在外面吃烧烤的时候,被人偷拍了。
现在照片发到了网上,配上乱七八糟的标题,影响了黄市长的形象。你看看这个……”
老板娘接过手机,眯着眼凑近屏幕看了起来。
她识字不多,但常在手机上刷短视频看新闻,日常用字难不倒她。
那条帖子的标题逐字逐句地映入眼帘……
“边南省雾云市市长与年轻漂亮女港商的那些事”……副标题“烧烤店的卿卿我我”。
她的眉头拧了起来,又往下划了两下,看了看配图和评论区里的一些留言。
“这……”老板娘把手机放下,语气里带着一股子实实在在的气愤。
“这也太不要脸了!吃个烧烤而已,搞得风风雨雨的!黄市长是不是要受委屈了?”
她说着,语气里的气愤又转成了担忧,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
“姑娘,你们是不知道,黄市长可是好人、好市长!
从去年他来了雾云之后,那些吸毒的窝点、街边那些乱七八糟的快活店,说查就查了,说封就封了,抓了好多人!
以前我们摆夜市的时候,总有混混来收保护费,不给就掀桌子,报了警也只是来走个过场。
现在谁敢?一个电话,治安大队三分钟就到。
我听说黄市长亲自定的规矩,涉黑涉恶的案子优先出警。”
陈舒听老板娘说完,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略微松了些。
她端起面前的杯子喝了一口热水,语气真诚:
“姐,我们来就是为了澄清这事。
想问问你,昨晚有没有留意谁在拍照?
你看这张照片的角度,就是在对面奶茶店门口拍过来的,刚好拍到我们三个。
而你烧烤的时候,是正对着奶茶店的,你回忆一下,当时有没有看见什么可疑的人?”
老板娘把手机又拿起来,放大了那张照片仔细看了看角度,然后皱了皱眉,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她想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摇了摇头:
“没怎么留意……昨晚客人太多了,手忙脚乱的,一个人恨不得劈成两半用。不过……”
她忽然顿住,目光抬起来看向窗外,手指指向对面奶茶店的方向:
“对面那个奶茶店,我记得那个时间点门口站了一堆女的。
有几个是朝着我这个店看的,我还以为她们想过来吃烧烤呢,就多看了两眼。
但离得远,又隔着马路,没看清脸。”
丁雯雯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过去,对面那家奶茶店门口摆着两把遮阳伞,伞下空荡荡的,还没到客流高峰。
她收回目光,眉头微微蹙起:“女人?”
陈舒在旁边接了一句,语气半真半假的,带着港岛姑娘特有的那种泼辣劲儿:
“老闺,不会是你哥惹了什么情债,人家跟踪捉奸吧?”
丁雯雯瞪了她一眼,伸手在她胳膊上拍了一下:
“你少胡说八道!我哥什么人我还不清楚?
也不怕大姐笑话。”
她转回头来,朝老板娘歉意地笑了笑:“姐,谢谢你。我们再问问别人。”
两人站起身来,丁雯雯从包里摸出手机打算扫墙上贴着的收款码。
老板娘赶紧从桌边站起来,伸手拦住了她:
“别别别!你俩要是走了,我都没脸说自己是雾云人了。
这都到饭点了,粗茶淡饭而已,再坐一会儿。
我家那口子去进货了,马上就回来。
让他炒两个家常菜,你们尝个鲜。”
丁雯雯还要推辞,陈舒拉了拉她的袖子,低声说了一句:
“盛情难却,坐下吃吧。
顺便再聊聊,说不定能想起什么细节来。”
丁雯雯想了想,点了点头,又重新坐了回去。
而此时此刻,三人谁都没有注意到,对面奶茶店门口,一个穿着蓝白色高中校服的姑娘正趴在柜台前面,跟里面的奶茶姐姐比比划划地说着什么。
那姑娘梳着一条高马尾,校服拉链拉到胸口,里头露出一截白色t恤的圆领。
整个人带着一股子十四五岁特有的灵动机敏劲儿。
她正是市委书记曾祥源的千金曾想容。
曾想容上午本来是在家里写作业的,可手机屏幕上那条热搜把她搅得心浮气躁。
她盯着那两张照片反复看了好几遍,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那个拍照角度太刁钻了,摆明了是故意的。
她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圈,越想越坐不住,干脆跟妈妈说了句“出去买点文具”,骑上她那辆白色自行车就出了门。
她心里有个念头:
既然照片是从对面奶茶店那个方向拍的,那奶茶店里的人说不定看到了什么。
她一路骑到美食街,把自行车锁在路边的栏杆上,走到奶茶店门口扫了一圈。
这会儿时间还早,店里没什么人,柜台后面只有一个穿着工作围裙的年轻女人正在擦杯子。
曾想容推门进去,径直走到柜台前,点了一杯芒果奶茶,然后靠在柜台边,一边等着一边随意地开口:
“姐姐,你这个店就你一个人吗?那工作时间很长吧,受不受得了?”
奶茶店姐姐抬头看了她一眼,笑着应道:
“妹妹,我这是小本生意,请不起人,没办法,命苦。
你要好好读书,将来才有出息,别像我一样。”
曾想容也跟着笑了笑,接过递来的奶茶吸了一口,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家常:
“借姐姐吉言。不过姐姐,没生意的时候你不打瞌睡吗?
我建议你最好装一个摄像头,万一睡着了有人进来拿了东西走,你都发现不了。
我上次在红河那边一家奶茶店看到他们装了那种带夜视的,可清楚了。”
奶茶店姐姐手里擦杯子的动作慢了一拍,想了想,点头道:
“嗯,我确实想装一个。
去红河总部培训的时候参观过,确实方便,镜头还能调角度……
就是不知道贵不贵,一直拖着没买。”
曾想容见对方接了话,顺势把话题往自己想要的方向引:
“姐姐,我问你个事,昨晚十点多的时候,你这店门口站了好多人。
你有没有留意到有人拿手机朝对面烧烤店拍照?”
奶茶店姐姐手上的动作彻底停了下来,她看了曾想容一眼,目光里带上了几分意外和审度:
“妹妹,你也知道这个事?今天早上警察已经来问过了。
我确实没留意,那会儿人太多了,进进出出的,我光忙着做奶茶了,哪儿顾得上看别人举不举手机。”
曾想容心里略略一沉,但面不改色地又吸了一口奶茶:
“那姐姐,你认识对面烧烤店那个老板娘吗?她人怎么样?”
“认识,老邻居了。”
奶茶店姐姐把擦好的杯子放进消毒柜里:
“她两口子人不错,就是辛苦。
以前隔三差五被城管赶,今年好了很多。”
曾想容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正要再问两句什么,余光忽然扫到了街边停着的那辆红色霸道改装SUV。
那辆车实在太扎眼了。
高大、方正、车漆在秋日的阳光下泛着一层润泽的暗红色光晕,线条硬朗里透着一股军工产品的利落感。
曾想容一眼就认出来了,她整个人顿住了,手里的奶茶杯子举在半空忘了放下来,脱口而出:
“我去……这不是杜珑姐姐的车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