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刚过，美食街上的日头偏西了一些。
烧烤店的卷帘门半敞着，老板娘正蹲在门口用一把旧扫帚把落叶归拢成一堆。
见自己老公送丁雯雯和陈舒从店里出来，直起身朝她们热情地挥了挥手。
“姑娘们慢走啊！下次再来，我让我家那口子给你们烤一条江鲈鱼，他自己钓的，比市场买的新鲜多了。”
丁雯雯回头笑着应了一声：“谢谢姐！下回一定来尝。”
她和陈舒穿过马路，拉开那辆红色SUV的车门坐了进去。
车门“嘭”一声合上，外头街面上的嘈杂顿时被隔绝了大半，车厢里陷入一种舒适的安静。
午后的阳光透过贴了膜的玻璃窗照进来，被过滤成一层暖融融的浅灰色，落在仪表台和皮质座椅上。
丁雯雯把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引擎发出一声低沉而浑厚的轰鸣，车身微微颤了一下便平稳下来。
她正准备挂挡倒车，陈舒却先她一步伸出手，从储物格里翻出一包湿巾抽了一张，一边擦手一边随口说：
“老闺，你先别急着走，我整理一下头发，刚才那碗汤的油气飘了一头。”
丁雯雯只好把刚挂上的挡又推回空挡，松开刹车，靠在椅背上等她。
陈舒伸手把副驾驶座前方的化妆镜翻下来，对着镜子偏了偏头，指尖拢了拢耳后那几根碎发。
余光正对着中控台上方那个不规则设备。。。行车记录仪。
陈舒的目光在那块设备上停了一瞬，然后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定住了似的，整个人僵在那里。
她的手还举在半空，指尖攥着一根刚拢好的头发，视线却死死地钉在了那个行车记录仪上面。
三秒之后，她猛地吸了一口凉气，左手用力拍在丁雯雯的大腿上。
拍得又急又响，在安静的车厢里像一声惊雷。
“我操！老闺！这是什么？！”
丁雯雯正准备挂挡，被这一拍吓得脚下一个急刹，车身原地晃了一下，她扭头瞪了陈舒一眼：
“哎呦！死舒舒你要死呀！一惊一乍的！这是行车记录仪呀你又不是没见过，怎么了？”
陈舒把化妆镜“啪”一声扣回去，转过身来面朝丁雯雯，语速快得像机关枪：
“行车记录仪！对！就是行车记录仪！你再想想，咱们今天上午出来是为了干什么？”
丁雯雯被她这一连串的话砸得有点发懵，眨了眨眼，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
“咱们今天上午出来是为了……查……”
她的声音忽然顿住了，眼睛猛地睁大，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轰然炸开。
她转过头，目光顺着陈舒刚才视线的方向落在中控台上那个闪着蓝光的记录仪上，嘴唇翕动了两下：
“我……靠！我们俩个大傻子！”
她伸手把记录仪的屏幕按亮，指尖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那块小屏幕上立刻跳出一串文件列表，按日期和时分秒整整齐齐地排列着。
丁雯雯用食指在屏幕上点了点，选择了“昨晚”的日期，又把时间跨度调整到晚上九点到十点半之间。
文件列表刷新了，屏幕上跳出了十几段时长不等的录像文件。
她点开最后一段，时间戳显示为晚上十点零三分。
画面开始播放，视角是前挡风玻璃拍出去的广角视野，街对面的美食街一览无余。
虽然夜间光线不足，但这台改装过的记录仪显然有夜视增强功能，画面里的细节清晰可辨：
街对面的烧烤摊亮着暖黄色的灯光，几盏白炽灯泡在夜风里轻轻晃动，灯下坐着几桌客人。
画面中央偏右的位置，正是他们昨晚坐的那一桌。能模糊地辨认出黄政坐在塑料椅子上的轮廓，旁边是两道纤细的身影。
画面的边缘，夏林和巫朗朗的身影也隐约可见，但因为坐姿角度的关系，被前方的桌子和烧烤架的烟气遮挡了一部分。
丁雯雯屏住呼吸，手指停在屏幕上方，不敢触碰。
画面持续播放，大约播到第五秒的时候，镜头捕捉到了街对面一个异样的动静。
奶茶店门口那片阴影里，有一个站着的人影举起了手机，那个动作在周围走动的人群中不算太显眼，但画面的清晰度让她能够辨出那个人的姿态。
那人双臂微微抬起，手机屏幕的亮光在脸上映出一小块斑驳的光影。
那个举手机的动作持续了大约十秒，然后那个人影放下了手机，后退两步，隐入了奶茶店门廊更深的暗处。
陈舒在副驾驶上凑过来，鼻尖几乎要贴上屏幕，她的呼吸打在丁雯雯的手背上，又热又急：
“老闺！就是这个人！停！停一下！截图！”
丁雯雯飞快地按下了暂停键，画面定格在手机屏幕亮光映出那个人脸部轮廓的瞬间。
虽然光线暗，角度偏，但那是一张中年女人的脸，五官轮廓被奶茶店招牌的霓虹灯光勾出一道清晰的边缘线。
四十多岁的样子，长发披肩，穿一件深色的外套，站在阴影里举着手机，目光直直地穿过街道，落在烧烤摊的方向。
陈舒掏出自己的手机，打开相机对着记录仪的屏幕拍了两张照片，又凑近了拍了一张特写。
她直起身来看了看手机相册里那几张照片，图像足够清晰，能看清那个人脸部的主要特征。
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一块压在胸口的石头终于松动了半寸：
“真是一个女人！老闺，这人你认识吗？跟你哥打交道的人里面有没有这号人？”
丁雯雯盯着那定格的画面看了好一会儿，眉头慢慢蹙了起来。
她在记忆里搜索了一遍自己来到雾云之后在官场上接触过的那些女性面孔。
市委宣传部的冯琳、组织部部长费妮、统战部长林梅、还有商务局的几位女干部和几个时代工业园园区的女性负责人。
她把每一个人的轮廓挨个对照了一遍，然后缓缓地摇了摇头：
“不认识。我接触过的雾云官场女性没有这个人。
你等我一下，我把照片发给我哥看看，让公安局的人去查。
他们很快就会知道这人的身份，而且……”
她顿了一下，语气放低了些：
“这件事到了这一步，剩下的就不是咱们俩个能掺和的了。
查人的事交给专业的去办，咱们要是再追下去，万一打草惊蛇，反而坏事。”
陈舒靠在座椅上，郑重地点了点头：
“嗯，你说得对。咱们把证据交上去就行，剩下的别管。”
她伸手在丁雯雯肩膀上拍了拍，带着港岛姑娘之间那种亲近又直率的方式：
“老闺，听你的。咱们今天下午好好睡一觉，晚上开开心心去逛街，这个烂摊子留给你哥去收拾。”
丁雯雯把那张照片通过qq发送给了黄政，配了一行文字：
“哥，昨晚偷拍的就是这个女人，你认不认识？
这是我在珑姐车上记录仪里发现的。
车里全程录像，画面很清楚，证据我先保留了，不声张。”
她按了发送键，把手机搁在仪表台上方，扭过脸看了陈舒一眼，嘴角终于浮起了一抹轻松的笑意：
“任务完成。走吧，回酒店补觉，一上午跑下来困死了。”
陈舒把座椅调回正常角度，系好安全带：“下午你不去工业园了？”
“不去了。”
丁雯雯挂上挡，松开刹车，SUV平稳地滑出停车位，驶入美食街的主路。
“珑姐姐说得对，要习惯放手，学会用人。
我以前在隆海创投管那个pcp厂的时候，什么事都亲力亲为，连仓库的物料清点都要自己核对一遍，到头来也没帮上什么大忙，反倒把自己累得跟条狗似的。”
她把方向盘轻轻一转，车子拐上了通往雾云国际酒店方向的主干道，速度平稳而从容。
陈舒靠在座椅上，侧脸看着她，丁雯雯感受到了陈舒的目光，她一边开车一边继续道：
“老闺，你这什么眼神？我跟你掏心窝子说一句。
我打心底佩服珑姐，她的公司那么大，她只在背后运筹帷幄，很少在台前露面，无聊了才会开个视频会议听听汇报。
那种从容劲儿，咱们真得好好学学。”
陈舒沉吟了一下，眼睛看着前方的路面，语气里带着一种她这个年纪不该有的通透：
“雯雯，真心话，咱们不能跟她比。
这里面有很多因素是咱们不具备的，当然她的智慧高人一等，这个不承认不行。
但还有一点最重要……”
她微微偏头看了丁雯雯一眼：
“是背景。不管是合作商还是公司高管，没有人敢糊弄她。
你珑姐站在那里，什么都不用说，别人心里先怯了三分。
我说这个没有贬低她的意思，但她身后站着的那一排人，换到咱们身上，咱们也压不住。”
丁雯雯沉默了几秒，然后自嘲地笑了一声：
“老闺，其实咱们都一样。
在港岛，你、我、包爽、何巧巧，咱们四个人从小一起长大，现在都有了各自的事业。
但扪心自问，咱们都是站在爷辈、父辈的肩膀上才走到今天的。要不然……”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车窗外掠过的街景上：
“咱们四个现在说不定还在哪家酒店做服务员，为了下个月的房租发愁呢。
所以我们也是靠背景。”
陈舒坐直身子：“老闺，我真没有那个意思，你知道我。。。我这个嘴！对不起了。”
丁雯雯没有说话，只是伸手在陈舒放在膝盖上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车子在十字路口等红灯的时候，她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
“舒舒，咱们是闺蜜，从小一起长大的，你说话直来直去我习惯了，也从没往心里去过。
但有一句话我要提醒你。”
她转过头来看着陈舒，目光里带着一种同龄人之间少有的认真：
“这里是内陆，不是港岛。
这里的人说话做事的方式跟咱们那边不一样。
你以后在雾云做生意，跟政府这边打交道的时候，说话之前要先在脑子里过三遍。
不然一个不留神，得罪了人你自己都不知道。
而且很多人我们得罪不起。
不过你那个大商场和写字楼尽管放开干，只要不违法，我都会帮你摆平。”
陈舒迎着她的目光，收起了平时那副吊儿郎当的做派，郑重地点了点头：
“嗯。我记住了。谢谢你老闺。”
红灯转绿，丁雯雯踩下油门，SUV平稳地穿过路口。
（场景切换）
与此同时，市政府大楼顶层的市长办公室里。
黄政刚回到办公室坐下，端起那只深蓝色的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茶。
上午的茶水还温着，带着一丝茉莉花茶的清苦余韵。
他把杯子放下，靠在椅背上微微合了一会儿眼。
上午的常委会加上会后的几场汇报，连轴转了几个小时，即便是他也需要片刻的缓神。
办公桌上那台手机忽然“滴”了一声，屏幕亮起来。
黄政睁开眼，拿起手机划开屏幕，看到丁雯雯发来的qq信息。
他把照片点开，拇指和食指在屏幕上撑开放大了画面，那帧定格在记录仪画面里的中年女人面孔顿时占据了整个屏幕。
黄政的目光在那张脸上停留了不到三秒，嘴角便微微地向上弯了一下，幅度很浅，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他把手机放在桌面上，靠回椅背，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秋阳照亮的天空上。
“是她，这就对了。”
他低声自语了一句，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惊讶，更像是验证了一个早已在预料之中的答案。
照片上的女人他太熟悉了。市委副书记陈沫扬的夫人，郑海归的亲姐姐，郑海霞。
每逢市里领导家属聚餐或者节庆活动，他都会跟这位“嫂子”碰面，每次见面都要依礼喊一声“嫂子好”。
在那些场合里，郑海霞总是穿着得体的衣裳，言谈举止端庄大方，跟其他领导家属说说笑笑，从来没有流露过半点异样。
黄政甚至记得上个月中秋节茶话会上，郑海霞还端着一盘月饼走过来递给他一块，笑着说“黄市长尝尝，这是我亲手做的莲蓉馅的”。
当时她脸上的笑容温厚而朴实，跟眼前这张偷拍照片上那个站在阴影里举着手机的女人，判若两人。
黄政把手机重新拿起来，盯着屏幕上郑海霞的面孔看了好一会儿。
脑子里把这些天来所有零零碎碎的线索串联在一起，在太阳穴里慢慢地织成了一张网。
郑海归在城管局局长的位子上贪赃枉法，证据确凿，纪委那边已经在暗中摸排。
陈沫扬上次常委会上力保他小舅子，表面上是说“证据不足、程序未走完”，实际上谁都知道那是想拖延时间。
而现在，郑海霞亲自出马偷拍市长吃烧烤的照片。
这一家子人已经急眼了，已经不管不顾了，连最上不得台面的手段都使了出来。
他想了想，给丁雯雯回了一条信息：
“知道了。先别声张，保留好原始影像。剩下的我来处理。”
发完之后他退出聊天界面，在通讯录里找到“老秦”，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接起来了，秦政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贯的干练：
“老大，正想给你打电话呢。我这边也有进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