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
黄政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腾出手来把桌面上那份文件合上放到一边。
秦政的语气带着一种刑警抓到线索时特有的兴奋,被他压得稳稳的,但那股子劲儿还是从话缝里透出来:
“技术科已初步断定这个博主lp是从雾江边一小区发出的,现在正在调取小区住户资料。
但美食街这边人太多了,人头排查还需要点时间。”
黄政的嘴角又弯了一下:“老秦,你那边查得紧,我这边也来了条线。”
他把丁雯雯发来的照片转发给了秦政,语气沉稳而笃定:
“偷拍的人不用查了,是郑海归的姐姐郑海霞,市委副书记陈沫扬的夫人。
丁雯雯在那台车上发现了记录仪影像,画面很清晰,能确认脸部特征。”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传来秦政轻轻吸了一口气的声音:
“……陈沫扬的夫人?这事情大了。老大,你的意思是……陈副书记也参与了?”
黄政靠回椅背,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上,语气不急不躁:
“这个现在还不好下定论。
但郑海霞跟郑海归是亲姐弟,她偷拍后,可能会发给她弟弟。
但郑海归发到网上这操作。。。这中间就算陈沫扬没直接指示,至少他是知情的。
郑海霞姐弟,没有陈沫扬的默许,她俩不敢做这种事。”
秦政在电话那头沉吟了几秒:“那我这边怎么办?直接去查郑海霞?”
“不急。”
黄政的声音在午后的安静里听来格外平和。
“先查郑海归。把郑海归昨晚的行程轨迹查清楚。
证据链条要严丝合缝,不能留下任何破绽。至于郑海霞那边……”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窗外那棵在秋风里微微摇晃的法国梧桐上:“你先别动她。让她以为自己还藏得很好。
她藏得越久,后面牵扯出来的人就越多。”
秦政立刻明白了黄政的意思:
“懂了。老大你是要放长线钓大鱼。
那就先不动郑海霞,我安排人手二十四小时盯着郑海归。
他只要再跟任何可疑人物接触,我这边都能拿住。”
“行。你办事我放心。”
黄政挂了电话,把手机搁在桌面上。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水已经有些凉了,淡淡的茉莉花香在舌尖上化开。
他的目光落在那张还没关掉的郑海霞的偷拍照片上,嘴角那一抹笑意并没有散去,反而又加深了几分。
他想起了一句话:“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
自己站得稳、行得正、经得起查,是“不可胜”的根本。
而对手越是急不可耐地出招,越是把底牌暴露在阳光下,就越容易找到“可胜”之机。
他正要把手机翻过去放平,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秘书办公室里巫朗朗拔高了半度的声音。
“姑娘!你是谁啊?懂不懂规矩就往里面闯?这儿是市长办公室,不是菜市场!”
黄政微微一怔,把茶杯放下,站起身来走到办公室门口,隔着那扇虚掩的门朝外看去。
秘书台前面站着一个穿蓝白色高中校服的姑娘,梳着高高的马尾辫,一张脸因为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而泛着红晕。
她的校服拉链拉到胸口,露出里面白色t恤的圆领,肩膀上还搭着书包带子。
正是市委书记曾祥源的千金曾想容。
曾想容双手撑在秘书台的边沿上,胸口起伏着喘气,马尾辫随着呼吸在她脑后轻轻地晃。
她面前站着巫朗朗,一只手按在桌面上,另一只手抬起来挡在两人之间,像是拦着一匹要脱缰的小马驹。
巫朗朗一脸哭笑不得的表情:
“我说姑娘,现在这个时间是休息时间,市长在休息,不是什么人都能随便往里面冲的。你有什么事走正常程序预约行不行?”
曾想容理直气壮地仰着脸:“哥哥,你是秘书吧?那你赶紧汇报一下,我有特别重要的事情要见市长!十万火急!一分钟都不能耽搁了!”
巫朗朗被她的气势给气笑了,叉着腰看着这个比自己矮了大半个头的小姑娘:
“我是秘书没错。现在是午休时间,市长刚刚才吃完午饭回来,连口水都没来得及喝。
你说见就见?你以为你是市委书记的女儿就能……呃……”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了。
曾想容挑了挑眉,双手往胸前一抱:“你知道我是谁啊?”
巫朗朗噎住了,一时不知道该接什么话。
他只见过她在一号院院子里跳健美操,但不确定她是不是曾书记的女儿。
曾想容见他半天没回话,脚尖在地上点了点,语气带着小女孩特有的那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儿:
“你赶紧让我进去,不然我可要咬人了啊!”
她说着,还真的龇了龇牙,露出一排白亮整齐的牙齿。
巫朗朗被她这一下弄得目瞪口呆:
“哎?我说你这姑娘怎么还耍赖呢?!这是市政府!你咬人?你试试看!”
两个人正在僵持的时候,沙发角落里一直低头玩手机的夏林抬起头来。
他看了曾想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然后放下了手机站起来。
夏林是认识她的,他在家属院里不止一次见过这个姑娘在一号院院子里穿着一身运动背心跟着音乐跳健美操。
也见过她骑着一辆白色自行车从巷口飞驰而过,风把她的马尾辫吹得平平地朝后飘。
更听见过她喊曾书记“老爸”。
夏林走过去,在巫朗朗肩膀上拍了一下,声音不大:
“朗朗,别拦她了,你进去跟政哥说一声吧。”
他转向曾想容:“姑娘,你是曾书记家的千金吧?我在家属院见过你。你叫什么名字?”
曾想容看了看夏林,又看了看巫朗朗,脸上的表情稍稍松弛了些:
“这位哥哥,我也认识你,你是市长哥哥的司机,经常见他跑步你跟在旁边。你叫我小容就行。”
夏林笑了一下,朝曾想容点了点头,然后对巫朗朗使了个眼色。
巫朗朗这才反应过来,正要转身进去汇报,内间办公室的门已经从里面拉开了。
黄政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衬衫站在门口,袖口卷到小臂中段,整个人看起来松弛而自然。
他看了曾想容一眼,嘴角带着一丝长辈看晚辈的那种温和笑意:
“小容,你怎么跑这儿来了?你爸在对面办公楼呢。”
曾想容一见黄政出来了,整个人顿时精神了三分,她推开还在发愣的巫朗朗就朝门口挤过去:
“哎呀我不找我爸!市长哥哥,我有特别重要的事情要跟你说!十万火急!”
黄政被她那句“市长哥哥”叫得不禁莞尔,侧身让了让:
“哦?那你说说看,什么重要的事?”
曾想容走到门口却停住了脚步,回头看了看巫朗朗和夏林,又转回来看着黄政,眨了眨眼睛:
“就在这儿说呀?正常的程序不是应该请我进去坐,然后秘书泡一杯好茶,我再坐下慢慢汇报的吗?”
黄政被她这副老成又稚气交杂的模样逗笑了,索性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行行行,那曾小姐请进。朗朗,上茶。”
他回头看了巫朗朗一眼,巫朗朗正满脸懵地看着这一幕,听到黄政吩咐才回过神来,闷声应了一句“哎好”,转身去拿杯子。
曾想容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跨过门槛走进办公室,在会客区的沙发上坐下来,双腿并拢,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身板挺得直直的,完全一副“正式汇报工作”的架势。
黄政在她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看着她这副模样,眼底的笑意又浓了几分。
他端起自己那只保温杯喝了一口茶,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带着长辈跟晚辈聊天的温和:
“好了,现在可以说了吧?什么十万火急的大事?”
曾想容挺了挺腰板,开口的时候语速很快,像是憋了一肚子话终于找到了出口:
“市长哥哥,我知道怎么能找到昨晚偷拍你的人!
我今天上午去了美食街那个奶茶店,你猜我发现了什么?
我发现珑姐姐那台车停在奶茶店旁边!
我找奶茶店姐姐打听了,她说你们昨晚就是开那台车去吃的烧烤!而我……”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
“我记得珑姐姐给我看过,那台车上有360度全景影像系统,
全车周围一圈的摄像头,停车的时候也在录像的!
昨天晚上它停在那儿,肯定拍到了偷拍的那个人的正面!”
她一口气说完,胸口微微起伏着,仰着脸看着黄政,一副“怎么样我厉害吧”的表情。
黄政看着她那张写满了“快夸我”的脸,沉默了两秒,然后缓缓地放下茶杯。
他斟酌了一下用词,才开口:“小容啊,你这份心意叔叔收到了。不过……”
他伸手拿过放在茶几边上的手机,划开屏幕翻出丁雯雯刚才发给他的那张照片,然后轻轻把手机转向曾想容的方向:
“偷拍的人是谁,叔叔已经知道了。”
曾想容一愣,凑近了屏幕看了看那张定格的画面。
照片上那个中年女人的面孔虽然不算极度清晰,但轮廓和面部特征都能辨认出来。
她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黄政:
“啊……你已经知道了?害我白跑了一上午!”
她语气里带着一丝明显的失落,嘴角扁了扁,但那股子失落里又掺着一股“那你也得承认我厉害”的执着劲儿。
黄政把手机收回来,脸上浮起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带着成年人对晚辈那种真诚的感谢和欣赏:
“不过小容,还是要谢谢你。你这份心意很重,要不是你想到去奶茶店调查,这车上的记录仪我们可能就一直忽略了。”
他坐直了些:“你这份人情叔叔记下了。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只要不违反原则,你开口。”
曾想容一听“人情”两个字,脸上的失落顿时被一丝掩饰不住的得意替代了。
但她还是好奇地追问了一句:“那你既然知道了,那你打算怎么办?去抓她吗?”
黄政摇了摇头:“这个你暂时不要管。叔叔有叔叔的办法。”
他语气温和平缓,不像是拒绝,更像是把一只好奇的小猫轻轻推回安全的范围里:
“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帮叔叔保密。这件事除了你和我,不要让第三个人知道。能答应吗?”
曾想容坐直了身子,用力点了点头:
“能!我的保密意识很强的!我爸从小就教我,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不该说的打死都不说。”
她说着伸出一根小拇指:“要不要拉勾?”
黄政看着她那根伸得笔直的小拇指,忍不住笑了一声,但还是配合地伸出手跟她拉了一下:
“行,拉勾。说好了,保密。
现在赶紧回家吧,你看都下午二点多了,再不回去你妈该着急了。
功课写完了没有?别到时候你爸找我算账,说我耽误他女儿学习。”
曾想容“哎呀”了一声,猛地站起来:
“完了!我妈让我去买文具,我还没买呢!”
她拎起书包带子就往外跑,跑到门口又回过头来,朝黄政挥了挥手:
“市长哥哥再见!记得你说欠我个人情啊!”
“记住了。路上慢点骑车,注意安全。”
黄政站起来送到门口,看着曾想容的背影风风火火地冲出办公室,马尾辫在身后甩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走廊里传来她跑步的脚步声,咚咚咚的,像一只不知疲倦的小鹿。
等脚步声远了,巫朗朗才端着一杯刚泡好的茶从茶水间走出来,看着空荡荡的门口,一脸茫然地问了一句:“老板……这茶……”
黄政摆了摆手:“你自己喝吧。”
他转身走回办公桌前坐下,重新拿起手机看了一眼丁雯雯发来的那张照片。
郑海霞的面孔在屏幕上静静地定格着,五官轮廓被奶茶店的霓虹灯光勾得清晰分明。
他把手机屏幕按熄,目光转向窗外。
风从半开的窗口吹进来,带着楼下花坛里月季花的余香和泥土的气息。
他想起了杜珑经常嘀咕的一句话:
“谋莫难于周密,说莫难于悉听,事莫难于必成。”
做局最难的在于周密的谋划,说服人最难的在于让对方真正听进去,而做事最难的在于必成的决心。
此刻他的谋划已经布下了第一层,秦政那边正在收紧第二层,而郑海归和郑海霞还沉在自己编织的网里,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黄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平稳而从容。
他在心里把所有已知的线索又过了一遍:
郑海归的贪腐证据已经在公安局和纪委之间交叉锁定。
郑海霞的照片已经实名确认。
而陈沫扬在两次常委会上的表现已经越来越像一个被逼到墙角的守门人。
郑海归那条线一旦被正式启动调查,顺着线索往上摸,陈沫扬就算把自己洗得再干净,至少在“纵容亲属违法”和“干扰常委会决议”这两条上跑不掉。
但这还不够。
窗外的风忽然大了一些,把院子那棵法国梧桐的叶子吹得哗哗作响。
有几片半黄的叶子打着旋从院子飘上了九楼的窗台。
黄政收回目光,靠在椅背上,端起那杯已经微凉的茉莉花茶喝了一口。
“善战者,立于不败之地,而不失敌之败也。”
这棋局的形势,很快就该彻底分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