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四十分,雾云市第一中学的校园安静得只剩下风穿过梧桐叶的沙沙声。
高中语文组教师办公室在科技楼三楼东侧,是一间朝南的大开间,摆了八张办公桌。
靠窗那张桌面上摊着一本翻开的教案本,旁边搁着一支黑色钢笔,笔帽还没拧紧,墨水的痕迹在纸面上洇开一小团。
刘小小坐在办公桌前,正低头写着下午第二节课的教案。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里面衬着浅蓝色衬衫,齐肩的黑发用一只素色发夹别在耳后,露出一截干净白皙的侧脸轮廓。
钢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移动,一行行工整的行楷字从笔尖流淌出来,是《滕王阁序》第二课时的教学设计。
她写完了最后一段课堂提问的设计,搁下笔,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端起桌上的白瓷杯喝了一口温开水。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教导主任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里夹着一只牛皮纸档案袋,目光穿过几排办公桌的间隙落在刘小小身上,脸上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平淡表情:
“刘老师,丘校长叫你三点后开全体教师会之前去他办公室一趟。”
刘小小抬起头,把水杯放回桌面,目光里带着一丝意外:
“主任,我马上就要上课了。
下午第二节是我的课,下完课就四点了,四点不就是是要开见面会吗?
你转告一下丘校,如果没有特别重要的事就明天再说吧。”
教导主任听了,脸上那点职业性的笑意收了收,语气平淡里带着一种不容回绝的客气:
“刘老师,话我带到了,去不去是你的事。”
他说完也不等刘小小再开口,转身就走了出去。
办公室的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闷响,走廊里传来皮鞋踩在瓷砖地面上的脚步声,由近及远,很快消失在楼梯口的方向。
刘小小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眉头微微蹙了一下,重新拿起笔准备继续写教案,旁边座位上正在整理试卷的钱老师忽然侧过身来,压低了声音:
“小小,你小心点。上午丘校在体育场就职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了。
他的目光一直在往咱们语文组这边扫,尤其在你身上停了好几次。
指不定是想潜了你,这种人在教育系统里可不少见。”
刘小小笑了一声,伸手把钱老师伸过来的脑袋轻轻推回去:
“钱姐,你这话说的,老不正经的。
人家丘校长那是看那些年轻女教师,你别往我身上扯。
我都三十五了,孩子都快上初中了,他图我什么?”
钱老师撇了撇嘴,把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是用气音在说话:
“小小,我跟你说正经的。你可别不当回事,我大姐的儿子小肖,就是英语组那个肖老师,你认识的。
上午我在走廊里碰见他,他跟我嘀咕了一件事。
你猜怎么着?上午教育局郑副局长来送丘校上任之后,没有立刻走,被丘校请到校长办公室去了。
小肖本来想去办公室找丘校批一份教学设备采购单,走到门口发现门反锁了,窗帘也拉得严严实实。
他当时就觉得不对劲,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听见里头有……咳,有那种动静。”
刘小小手里的钢笔顿住了。她偏过头看着钱老师,目光里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换上了一层认真的神色:
“钱姐,这种事可不能乱说。郑局长可是教育局常务副局长,又是市委陈副书记的家属。
你说这话要是传出去,对你、对小肖都不好。”
钱老师“啧”了一声,把身体又往前凑了凑:
“我说这话是拿你当自己人。小肖那孩子平时虽然爱开玩笑,但正事上从不胡说。
他当时在门口站了差不多十分钟,确确实实听见了。
后来他怕被人发现,就悄悄走了。
你说这……这算什么?教育局的副局长在校长办公室里……这传出去成什么体统?
难怪老校长莫名其妙就被调去职校了,原来是给这位爷腾位置。”
刘小小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被秋风吹得沙沙作响的梧桐树上。
叶片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黄绿相间的光泽,有几片已经黄透了的叶尖微微卷曲着,在风里轻轻颤动。
她想了一会儿,才重新转回头来,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几分:
“钱姐,你说要是真像小肖听到的那样……那这个丘校长到底是什么来头?
他凭什么能让教育局副局长在他办公室里这样?”
钱老师把身体往后靠了靠,两只手交叠搭在桌面上,目光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看透世事的了然:
“我听小肖说,他偷到这位丘校长背景不简单。
他父亲是省里的副省长,而且据说是抓城市建设的常委副省长。
你说这样的人来咱们雾云教育系统工作,那郑海霞能不来巴结吗?”
刘小小的眉头蹙得更紧了一些。
她想起去年黄政还没来雾云,秦政还是副局长时候,有一次聊天,曾经跟自己提过一嘴。
说是教育系统里有些人靠裙带关系上位,风气很不好。
当时她没往心里去,毕竟自己只是个普通教师,离那些层面太远了。
可此刻听着钱老师说的话,那些原本遥远的字眼忽然变得真切起来。
“这就难怪了。”刘小小低声说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
“难怪老校长无缘无故就被调走了。这雾云教育界,也是该好好整顿整顿了。”
钱老师听到这句话,忽然瞪大了眼睛,用一种重新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了刘小小两遍:
“小小,我没听错吧?你居然有整顿教育界的想法?你有那途径?不对……”
她顿了顿,目光里的好奇又变成了调侃:
“你要有背景,凭咱俩处了这么多年的关系,我早该知道了。你可别吓我。”
刘小小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差点脱口而出的话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垂下眼帘,手指捻着教案本的页角,在心里飞快地转了一圈。
自己丈夫是公安局长这件事,没有人知道。秦政当初特意交代过保密,档案里也没写,免得给工作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她也一直守口如瓶,连钱老师这种处了七八年的老同事都没透露过半句。
她抬起头来,脸上挤出一个平淡的笑容,语气尽量放得自然:
“钱姐,我就是看不惯。这么多年了你也不是不知道我的性格,最讨厌这种仗势欺人、以权谋私的事。
当老师的,安安稳稳教书育人就挺好的,搞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干什么?”
钱姐“哦”了一声,显然被这个解释说服了,她重新靠回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那你……到底去不去他办公室?”
刘小小想了想,把教案本合上,放进抽屉里,站起身来:
“去肯定要去。但不是现在。我得先把下午的课上完。另外……”
她回头看了钱老师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认真:
“你刚才说小肖听到的那些事,回头找个机会我再细问问。这种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
钱老师赶紧摆了摆手:
“你可别把我外孙供出去!那孩子就是嘴碎,但他也是好心。
你要是去反映情况,那可就把他害了。”
刘小小拿起讲台上那本语文课本,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回头笑了笑:
“你这话说的,我是那种出卖朋友的人吗?行了,不跟你聊了,我去上课了。四点见面会见。”
她抱着教案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的阳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她脚前投下一道长长的光影。
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一下一下,节奏平稳而从容。
可她心里并不像表面上那么平静。丘志远、郑海霞、老校长被调走、全校教师见面会……
这些线索在她脑子里慢慢串成一条线,隐隐约约地指向某种她暂时还看不清全貌的东西。
她想,等晚上回了家,得跟秦政提一提这件事。
(场景切换)
同一时间,市公安局大楼五层局长办公室里,气氛却远没有校园里那么宁静。
窗外的阳光照在办公桌上那只冒着热气的茶杯上,在杯沿折射出一圈细碎的光晕。
秦政刚刚放下与黄政通完电话的手机,手指还攥着机身边框,指节微微泛白。
他把手机往桌面上一搁,猛地一拍桌子,实木桌面发出一声沉闷的震响,震得笔筒里几支笔轻轻跳了一下。
“混蛋!简直是畜生!一点底线都没有!”
他骂了一句,胸膛起伏了两下,然后拿起桌上的座机话筒,快速拨了两个内线号码,对那头说:
“卢婷、周爽,马上到我办公室来。”
不到两分钟,办公室的门被推开,刑警大队大队长卢婷和治安大队大队长周爽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两人都穿着笔挺的深蓝色警服,肩章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金属的哑光。
卢婷走在前面,进门后先朝秦政点了点头,自动在办公桌左侧的椅子上坐下来。
周爽跟在后面,顺手把门带严了,才在右侧落座。
“局长。”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秦政坐在办公桌后面,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目光从两人脸上扫过,语气直接明了:
“那条新帖子你们看了没有?”
卢婷和周爽对视了一眼,同时点头。卢婷率先开口:
“看了。郑海归那边又加了一把火,这次扯上了市长的小姨子。
手段越来越下作了,明显是狗急跳墙。”
周爽接着道:“局长,是不是要行动了?”
秦政点了点头,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语气里带着一种已经做了决定的笃定:
“不等了。线人汇报说郑海霞今天没有与郑海归见面,但技术科那边已经侦破今天中午十二点二十分左右,郑海霞的手机与郑海归的手机有过一次通话,时长不到三分钟。
这个时间点跟新帖子发布的时间高度吻合。
郑海霞现在还不能动,但她弟弟那条线上的人,可以先收了。”
卢婷微微坐直了身体:“局长的意思是……?”
秦政往后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秋阳照亮的天空上,语气不急不缓:
“郑海归的犯罪证据已经基本锁死了。贪腐数额够判十年以上,再加上他伙同社会人员暴力执法、敲诈勒索摊贩的案子,光这些就够他喝一壶的。
但他那个叫甜甜的情人,据我们掌握的情况,目前正跟郑海归住在一起。
而且你们可能还不知道……甜甜的真实身份,是现在还关在看守所里等待审判的小胖的妻子。”
周爽猛地坐直了身子,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小胖?就是有贩毒背景城管临时工,殴打小商贩,犯有故意伤害罪的那个小胖?
“就是他。”
秦政点了点头:“这个甜甜跟他是合法夫妻,有结婚证。
小胖进去之后她一个人在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跟郑海归在一起了。”
卢婷伸手敲了敲桌面,语气里带着一种刑警特有的敏锐:
“局长,如果真是这样,那甜甜这个人物就非常关键了。
她知道郑海归的很多事,包括那些见不得光的账目往来、他跟哪些社会人员有勾结。
而且她作为小胖的妻子,为了自保或者减刑,很可能愿意配合警方。
只要她开口,郑海归那些藏在暗处的烂事就能被撬开。”
周爽紧接着接话:
“我带人秘密抓捕甜甜。
这事儿不能走漏风声,一旦郑海归知道甜甜被带走了。
他那边很可能立刻销毁证据、并且会汇报郑海霞。至于审讯地点,我有个想法……”
她顿了顿,看了秦政一眼,语气笃定:
“卢队去提审小胖,把他老婆被人睡了的事告诉他。
一个男人不管在外面多混账,这种事对他绝对是致命刺激。
他一旦被激怒,什么都会往外倒。
至于甜甜抓回来之后,审她也不能放在公安局或者看守所,人多眼杂,保不齐就有郑海霞的眼线。
我建议用夏铁开的那家老友饭馆四楼。
去年国家联合巡视组驻雾云的时候,把一层楼改成了临时关押室和审讯室,设施齐全,又隐蔽。
那地方寻常人根本不会注意。”
秦政听完,目光在周爽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缓缓点头:
“行。就按你说的办。卢婷,你那边去提审小胖,务必要让他把知道的全吐出来。
周爽,你那边抓捕甜甜,要快,要稳,不能闹出动静。”
卢婷站起身来:“明白了。我马上去看守所。”
周爽也站了起来:“我这就去调人手。局长放心,保证完成任务。”
两人转身往门口走,秦政在她们身后又补了一句:
“记住,这件事暂时不要让老大以外的任何人知道。
包括市纪委那边,等有了实质性突破再说。”
周爽回头应了一声“明白”,拉开门快步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