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十分,光明区委家属院五号院。
院门虚掩着,从门缝里飘出一股浓郁的葱姜炝锅的香味,混合着肉香和酱料的咸鲜气,在午后的空气里丝丝缕缕地散开。
厨房里,夏铁正系着一条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站在灶台前面。灶上的铁锅烧得滚烫,油花在锅底滋滋地响着,他把切好的姜片和葱段扔进锅里,一股浓烈的香气立刻炸开来。
锅铲在他手里翻飞如舞,食材在高温的铁锅里发出愉悦的爆响,被他利落地颠了两下锅,整个动作行云流水。
陈艺丹站在水槽边,正低着头择一把小青菜。
她穿着一件浅粉色的家居针织衫,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露出修长的脖颈。
她择完一棵菜放进旁边的沥水篮里,抬头看了夏铁一眼,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语气却带着一种妻子特有的、半真半假的嗔怪:
“老公,今晚你可要拿出真功夫来。
一会儿来的可都是熟人,要是翻车了,看你以后还敢称厨神?。”
夏铁把锅里的葱姜爆香,端着锅柄晃了晃,回头看了她一眼,下巴微微扬起,脸上带着一种手艺人不服输的骄傲:
“切。别的不敢吹,就厨艺这一块,我能上天了。
你等着瞧吧,今晚保证让他们吃得把舌头都吞下去。”
陈艺丹嘴角翘了翘,把择好的青菜放进水龙头下冲洗干净,沥了沥水搁在案板上,一边随口问道:
“你那些朋友都通知了没?”
夏铁把切好的五花肉片倒进锅里,滋啦一声响,油烟升腾起来,他一边翻炒一边应道:
“不都是你打电话通知的?我就通知了见兵、陈乐、小连、小田这几个人。对了,还有小周没通知。”
他说到“小周”两个字的时候,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很快恢复了正常的翻炒频率。
陈艺丹手里的水声停了。她把水龙头关掉,转过身来靠在灶台边沿,双臂交叉抱在胸前,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夏铁的背影:
“小周?就是那个治安大队的周爽?你把她也请了?”
夏铁没有回头,锅铲在铁锅里哗啦哗啦地响着:
“她也是我朋友,跟林子他们也熟。”
陈艺丹沉默了两秒,然后声音不高不低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只有妻子才有的、不动声色的试探:
“老公,我可听说,你跟她单独住了好几晚?中午你去她办公室,还关了门?”
夏铁手里的锅铲在锅沿上磕了一下,他终于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带着一种哭笑不得的无奈:
“老婆,你这是听林子胡说八道了。
那是去年的事了,政哥安排我贴身保护周爽。
那时候贩毒副局长周健还没被抓,周爽负责秘密监视周健的一举一动,风险很高。
政哥考虑再三,觉得要派一个身手好、又信得过的人二十四小时跟着她,所以才让我去。
我那是执行任务,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对天发誓,我们是清白的。”
他举着锅铲竖起三根手指,油珠从铲尖滴落在灶台上,滋滋地冒着热气。
陈艺丹看了他几秒,嘴角慢慢浮起一个笑容,伸手在他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
“好了好了,逗你玩的,看把你紧张的。我信你。
快打电话吧,别把人家周队长忘了,中午请了人家,晚上又没等到人,多不好。”
夏铁松了一口气,把锅铲搁回锅沿,伸手从裤兜里摸出手机。
他正要点开通讯录拨号,屏幕上先一步跳出了一个来电……来电显示赫然写着“周爽”两个字。
“哎?”夏铁愣了一下,看着屏幕上的名字,嘴里喃喃道,“这也太巧了。”
他按下接听键,还没来得及开口,那头周爽的声音已经先传了过来,语速比平时快了几分,带着一种任务在身的干练劲儿:
“铁子哥,我正要打电话给你呢!真巧!”
夏铁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上,用肩膀夹着,腾出手来把灶火调小了些:
“是吗?你有什么事?你先说。”
周爽在那头语速很快地交代了一遍抓捕计划和老友饭馆四楼的使用需求。
夏铁听完,干脆利落地应了下来:
“行,那层楼一直空着没人动,去年巡视组改造的那些设施都还在。
你去了直接找小玉经理,她会给你开门。
我打电话跟她说一声。”
“好的,谢谢铁子哥。”周爽的声音听起来比刚才松弛了些,“对了,你找我什么事?”
夏铁这才想起来打电话的本意,语气恢复了平常那种随性中带着热络的调子:
“我是想问问你有没有时间,今晚我和我老婆在光明区委家属院五号院请客吃饭,没多少人,就十几个熟人,都是自己人。
政哥也来。你要是忙完了,过来一起吃个饭。”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夏铁几乎能想象出周爽握着手机怔了一下的画面。
“好呀。”周爽的声音再次响起来,带着一种努力压下去的平稳。
“不过我可能要稍晚一点,得先去把活儿干完。这个你懂的。”
夏铁“嗯”了一声,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几分:
“行。注意安全。要不要帮忙?”
周爽在那头笑了一声,语气带着一种属于公安一线干警的自信:
“不用,抓一个女人而已。我的身手你又不是不知道,虽然不如你,但在正常人里头也算佼佼者了。”
夏铁也笑了起来:“哈哈哈,那行。尽量早点过来,给你留着位子。”
“挂了。”
电话断了。夏铁把手机揣回兜里,转回身继续翻炒锅里的菜,油烟升腾之间,他的表情看不太清。
陈艺丹站在旁边,把他刚才打电话时的每一个细节都看在眼里。
他接电话时微微放轻的语速、问“要不要帮忙”时那句不自觉地放柔了的语气、以及挂了电话之后那片刻不易察觉的停顿。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拿起案板上那把已经洗完的小青菜,沥了沥水,放在旁边的白瓷盘里。
然后她走到夏铁身边,从他手里接过锅铲:
“我来炒吧。你去准备一下酒水,把白酒和红酒都拿出来醒着。”
夏铁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感激,什么也没说,转身走出了厨房。
窗外的三角梅在秋风里轻轻晃动着,紫红色的花瓣被夕阳的光线照得通透而明艳。
(场景切换)
同一时间,市政府大楼九层市长办公室里,气氛截然不同。
阳光从朝南的大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大片暖金色。
办公桌上摊着一本打开的工作笔记本,旁边搁着一只冒着热气的保温杯,茶汤颜色清亮,几片茉莉花瓣在杯中缓缓沉浮。
黄政坐在办公桌后面,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目光专注地落在对面汇报人的脸上。
坐在他对面的是布鲁布县县长龚武,一个四十出头的边地汉子,皮肤被高原日头晒成了深褐色,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深蓝色夹克,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汇报材料,正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逐条报告着。
“黄市长,我们布鲁布县边境线那一带,去年年底我和您提过的那个边境非遗传承项目,这半年有了不少新进展。
县里配合省文旅厅的专家团队,对边境线十一个寨子的传统手工艺进行了全面摸底。
共梳理出七大类、三十九项非遗技艺,包括彝绣、蜡染、银器锻造、木雕、芦笙制作、古法造纸和边境民歌。
目前已经有一百二十三名老艺人被列入县级非遗传承人保护名录。”
龚武说着,从材料里抽出一张彩色照片递过来。
照片上是一位穿着民族服饰的老妇人,坐在织机前,双手在经纬之间穿梭,梭子往返如飞,织面上已经显出一截色彩艳丽的纹样,图案复杂而精美。
黄政接过照片,仔细端详了一会儿,又递还给龚武:
“这些老艺人现在的生活状况怎么样?他们的技艺有没有年轻人愿意学?”
龚武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忧心:
“情况不太乐观。老艺人大都年纪偏大了,最小的也快六十了,年轻人外出打工的多,愿意留在寨子里学手艺的很少。
县里虽然办了培训班,但来学的大多是四五十岁以上的中老年人,二三十岁的年轻人寥寥无几。”
黄政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抬起头来看着龚武:
“这个情况要重视。非遗传承的核心是人的传承。
如果年轻人断层了,再过二十年,这些技艺就真的要消失了。”
他把钢笔搁在笔记本的页缝里,身体往椅背上靠了靠,目光转向窗外那片被秋光照亮的天空,语气不紧不慢:
“龚县长,昨天我跟李琳书记和赖纹纹同志谈了一个初步想法。
在雾云时代工业园三期、四期各划出一个区域,专门发展雾云非遗传承产品。
一方面解决这些手工艺品的市场化销售问题,让老艺人能有稳定收入。
另一方面也带动边境旅游,把文化保护和经济发展结合起来。”
龚武的眼睛亮了一下,身子微微前倾:
“黄市长,您这个想法太好了!
我们县里的老艺人最愁的就是做出来的东西没地方卖。
以前旅游旺季还有些游客买,这两年边境线上不太平,游客少了,他们的日子就难过了。
要是能有固定的平台和销售渠道,那就等于给这些老技艺续上了一条命!”
黄政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又写了几行字:
“你回去之后,抓紧时间把十一个寨子的非遗产品种类、产量、成本、老艺人人数这些都摸清楚,拿出一个详细的数据报告来。
等时代工业园三期开工了,咱们就可以正式启动这个项目了。”
龚武连连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种被认可之后的振奋:
“好的好的,我回去马上安排专人做这件事。黄市长放心,布鲁布县绝对不会拖后腿。”
黄政笑了一下,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茶。
茉莉花的清香在舌尖上化开,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温热。
就在他放下杯子的那一瞬,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办公桌角落那只手机。
屏幕黑着,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可他知道,那条新帖子的评论区正在以每分钟几十条的速度刷新着。
他也知道,秦政那边正在启动收网行动。
他还知道,省纪委和国家联合巡视组的人明天就要到雾云。
所有的事情都在各自的轨道上运转着,像一座巨大钟表内部那些紧密咬合的齿轮,一个齿带动一个齿,从不停歇。
窗外传来几声鸟鸣,短促而清脆,在秋日午后的安静里格外分明。
远处的工业园塔吊在蓝天下静静地矗立着,钢结构的轮廓被阳光勾勒出清晰的边缘线。
雾云市的秋天向来短暂,这样的好天气过不了几周就会转凉,但此刻阳光正好,风也正好。
黄政收回目光,看向对面还在认真翻看材料的龚武,语气平稳而温和:
“龚县长,你接着说下一个议题。”
龚武翻到材料的第二页,清了清嗓子,继续汇报起来。
办公室里只剩下翻动纸张的沙沙声和钢笔划过纸面的细碎声响。秋阳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在地板上拉出两道沉稳的轮廓。
风还在吹,云还在移。
而这座城市的水面之下,暗流正在加速奔向那个无可回避的出口。
古人有云:“善战者,致人而不致于人。”
真正会打仗的人,是调动别人而不是被别人调动。
此刻,那些自以为占据了主动的人,正一步一步地走进别人早已布好的棋局里。
而棋盘上最沉稳的那枚棋子,正坐在阳光普照的办公室里,看着窗外那棵在秋风里安静伫立的梧桐树,等他该等的那个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