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号审讯室的门关着,墙角的摄像头无声地转动了一下,红色指示灯在暗处幽幽地亮着。
陆小洁坐在桌子这一侧,面前摊着笔录本,手里握着一支黑色中性笔,笔帽打开搁在桌角,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几毫米处,蓄势待发。
她旁边坐着一位市纪委的年轻纪检干部,二十四五岁的样子,短发利落,坐姿端正,面前的录音笔已经亮了将近四十分钟的红色指示灯。
对面那把椅子上,郑海归翘着二郎腿,上半身歪靠在椅背上,脖子偏向一侧。
目光落在天花板的某条缝隙上,嘴角微微向下撇着,带着一种“随便你怎么问,我什么都不会说”的倔强姿态。
他身上的外套已经脱了,只穿着一件灰蓝色的长袖棉衫,领口有些皱,头发乱糟糟地搭在额前,跟下午被从酒店床上拎起来时相比,整个人像泄了一层气,但底子里那股子爱咋咋地劲儿还在。
陆小洁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没有急着开口。
审讯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声响……哒、哒、哒……像某种无形的节拍器,一秒一秒地往人心上碾。
过了大概十几秒,她耳麦里忽然传来监控室卞锋的声音,清晰而短促:
“陆组长,何组长那边已经初步突破了郑海霞……。”
陆小洁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但脸上的表情没有明显变化。
她抬眼看了看对面那个依然歪着脖子的男人,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一下,然后端起桌上的白瓷杯喝了口温水,温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把声带润了润。
她放下杯子,把身体略微前倾,双手交叠搁在桌面上,开口时语气不高不低,带着一种“我在说一件已经确定的事”的笃定感:
“郑海归,咱们重新开始谈吧。你姐姐郑海霞已经把什么都说了。”
郑海归歪着的脖子终于慢慢正了回来。他偏过头来,目光从天花板那条缝隙上移开,落在陆小洁脸上,眼珠子在眼眶里骨碌转了两圈,嘴唇翕动了一下,声音带着一种刻意压住的紧绷:
“我姐?……她说什么了?”
陆小洁没有立刻回答。她把笔录本翻到新的一页,笔尖在纸面上轻轻点了一下,然后抬起头来迎着他的目光,语速放慢了些,每个字都像往桌面上放一枚棋子:
“她贪污受贿、滥用职权、诬陷黄市长、乱搞男女关系……还有关于陈沫扬……。”
最后几个字她故意停顿了半拍,让“陈沫扬”三个字在空气里落地。
然后不再往下说,把句子尾巴留在那里,像一根线头悬在半空,等着对面的人自己伸手去拽。
郑海归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的目光从陆小洁脸上移开,落在桌面上那盏灯光照出的光斑上,嘴里喃喃地说了句什么,声音太低听不真切,但陆小洁从口型上辨认出来了。
郑海归说的是“她怎么那么傻”。
“郑海归,”陆小洁的声音重新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分寸感。
“说点有用的。除了你自己的已知罪行,你还知道什么?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你姐姐已经开了口,你再捂着也没有意义。”
郑海归舔了一下干燥的嘴唇,把腿从二郎腿的姿态放下来,两只脚踩在地面上,身体微微前倾了几分。
他沉默了几秒钟,像是在内心做着什么最后的权衡,开口时语气比刚才沉了些,但依然带着一种“我在挑着说”的试探:
“我承认我收了小胖二十万。
城管局那些临聘城管,多多少少都有给我一点,但那是他们自愿的,不是我逼的。
跟我姐没有关系。”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黄市长那个热搜,是杨甜甜发网上的。”
陆小洁听了,嘴角浮起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弧度。
她把笔录本上刚才写的那几行字轻轻点了点,抬头看着他:
“这些你姐已经说了。是她偷拍的照片,陈沫扬出主意,你指使杨甜甜建了个qq号上传,对吧?”
郑海归脸上的肌肉绷紧了一瞬,随即松下去。
他把脖子往椅背上一靠,两只手交叉搭在肚子上,重新摆出一副“反正你们都知道了我还有什么好说的”的姿态,闭上了眼睛:
“你们都知道了,那我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在他眼皮上投下一小片圆弧形的阴影,嘴角那丝残余的倔强还挂在那里,像一面半倒不倒的旗杆。
陆小洁没有急着接话。她端起杯子又喝了口水,温水在舌尖化开,把说话前那股干涩润掉了。
她把杯子放下时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轻而清脆的一声响,在这寂静的审讯室里格外清晰。
“郑海归,”她开口了,语气比刚才柔了几分,但柔里带着一种更韧的力道。
“听说你们姐弟俩的关系很好。你姐姐的所作所为有一半是为了你。
但是现在你就要看着她受尽屈辱、还要为某人顶罪,自己却坐在这里闭着眼睛什么也不说。
真为你姐弟俩感到悲哀。”
郑海归的眼睛猛地睁开了。他坐直了身体,两只手从肚子上拿下来撑在膝盖上,目光直直地射向陆小洁,声音拔高了半度:
“姓陆的,你什么意思?我姐姐怎么受尽屈辱?”
他的语气比刚才急了许多,那个“受尽屈辱”四个字像一根针扎在了他最疼的地方。
陆小洁观察到他攥着膝盖的手指骨节泛白,指腹压出一道道浅白的印痕。
陆小洁没有躲闪他的目光,也没有被他忽然拔高的声调带偏节奏。
她保持着那种不急不慢的语速,像在铺一条通往正确答案的路:
“你不知道?那我问你……你认识一个叫丘志远的人吗?”
郑海归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话题会忽然转到这个人身上。
他点了点头:“认识。一起喝过几次酒,听说他父亲是丘林副省长。怎么了?”
“就在刚刚你姐姐的供词里有一条。”
陆小洁的目光收紧了一些,声音也随之压低了半度,像在说一件需要格外郑重对待的事。
“丘志远仗着自己的背景,多次侵犯你姐姐。而你姐姐为了陈沫扬和你所谓的前途,一直忍气吞声。”
审讯室里安静了一瞬。墙上那台挂钟的秒针走过了四格,哒、哒、哒、哒。
郑海归的嘴唇微微张着,目光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钉在了陆小洁脸上,整张脸的表情从怀疑到震惊再到愤怒,只用了不过几秒钟的时间。
“这事……”他的声音忽然哑了,“这事是我姐亲口说的?
我能见见我姐吗?我要确认是否属实?”
“见面是禁止的。但事情是真的。”
陆小洁的语气笃定而平稳,目光没有从他的脸上移开。
“我们不会拿一个女人的清白开玩笑。”
郑海归把脸别向一侧,看着墙角那根从踢脚线延伸到天花板的水管。
水管上刷着银灰色的防锈漆,在灯光下泛着一层冷白的光。
他看了好几秒钟,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压抑的粗喘,然后猛地转回头来,眼眶微微发红,声音里那股子混不吝的劲儿终于被什么东西压下去了:
“这个王八蛋。”
他顿了一下,像是被自己脱口而出的这四个字带出了某种决断,随即又看向陆小洁,声音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
“陆组长,如果我说了,我跟我姐会不会从轻发落?”
“这要看你提供的信息有多大分量。”
陆小洁把笔录本往前推了半寸,笔尖重新抵在纸面上。
“我们会如实记录。你所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细节,都会作为呈堂证供。
届时法官会根据你所提供线索的重要性来量刑。
坦白从宽、立功赎罪,这话不是虚的。”
郑海归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胸腔像一只被反复挤压的风箱,来回了两次,他才开口:
“好,我先讲丘志远的事。”
他把两只手摊开搁在桌面上,掌心朝上,像在展示什么已经放下的东西:
“其实我姐以前不是这样的。自从这个丘志远来教育局之后,我就发现她变了。
她以前从来不在家里谈工作的事,但那段日子经常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发呆,有时候接完电话脸色就发白。”
陆小洁的笔尖在纸面上移动着,字迹工整而迅捷。
郑海归继续说:
“我当时也不知道为什么。
后来慢慢发现,本来由我姐负责的教育系统工程项目款,经常就转到丘志远去接洽了。
有一回我去我姐办公室玩,无意间在办公桌抽屉里看见几个信封,厚厚的,露出边角的百元钞票。
我问我姐是不是拿回扣了?她说是丘志远要拿的,叫我别管,说以后丘林副省长可以帮我们家升官发财。”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舔了舔嘴唇,目光落在自己摊开的掌心上:
“至于后来究竟拿了多少,我就不知道了。我没再过问。
我姐那个人……她把事情分得很清,不该我沾的坚决不让我沾。”
陆小洁把这些话一字不落地记录下来,笔尖在纸面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写完最后一个字,她抬起头来:
“嗯,这是大功一件。继续。还有没有更重要的信息?”
郑海归的目光在桌面上游移了两秒,像在翻捡记忆里哪些能说、哪些不能说的界限。
他最终还是决定把那道口子再撕大一些:“必须有。我知道的事情多了……”
他顿了顿,咽了口唾沫,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那个,陆组长,能不能给我一支烟和水?”
陆小洁微微一愣。她和旁边那位年轻纪检干部都不抽烟,两个人都没有随身带烟的习惯。
她正要开口让值班同事去拿,耳麦里传来卞锋的声音:“陆组长,我有烟,马上过去。”
不到两分钟,卞锋推门进来了。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夹克,领口没有扣严,头发比白天时略微松散了些,显然一直在监控室里守着屏幕。
他手里夹着一包硬盒“芙蓉王”和一只打火机,走到桌边,从烟盒里抽出一支,亲自递到郑海归嘴边。
郑海归接过烟叼在嘴角,卞锋拇指一按打火机,橙黄色的火苗跳起来,凑到烟头前面。
郑海归深深吸了一口,烟头亮了又暗,一缕青白色的烟雾从他嘴里溢出来,在暖黄色的灯光下缓缓上升、散开,带着烟草特有的焦香味弥漫在审讯室的空气里。
卞锋又拧开一瓶新矿泉水递过去。
郑海归接过水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混着烟气的余味滑进喉咙,他忍不住打了个轻微的哆嗦,然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那口烟和那口水帮他重新把摇摇欲坠的底气稳住了几分。
卞锋朝陆小洁点了点头,自己退到靠墙的椅子边坐下,双手搭在膝盖上,目光落在郑海归那张被烟和水润过了的脸上,像一尊不动声色的镇石。
“继续吧。”陆小洁的笔尖重新抵在纸面上。
郑海归把半截烟夹在指间,烟灰落在桌沿上碎成一小撮灰白。
他说话的声音比刚才稳了些,那种“我已经决定把牌全摊开”的气息在空气里弥散开来:
“丘志远他爸收了我姐夫好多东西。”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有古董。我亲眼见过我姐夫送了一幅画。
我姐夫说那叫什么……哦对,叫‘十八大山人’,我不懂画,但听那口气,很值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