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里安静了几秒。暖光灯投下来的光斑在桌面上安静地铺展着,把那张监控截图上郑海霞侧脸的轮廓映得格外清晰。
郑海霞忽然低下头去,两只手撑在膝盖上,肩膀剧烈地起伏了两下。
她的声音从低垂的头颅底下传出来,闷闷的,带着一种终于被撬开后的沙哑:
“我说。”
何露没有说话。她的双手依然交叠搁在桌面上,保持着那种松弛而专注的姿态,像一只已经伸出了爪子、正在等猎物自己走进来的猫。
郑海霞抬起头来,眼眶泛红,嘴唇微微颤抖:
“那天晚上我逛街,在美食街那家烧烤店对面看见黄市长和两个小姑娘坐着吃东西,有说有笑的。
我一时好奇就拍了两张。
回家以后给我老公看,他说……他说这是个机会。
说给黄市长添点麻烦,别让他天天盯着我弟弟城管局那点事不放。
后来就让我弟过来商量,再后来我弟就让杨甜甜把照片发到网上去了。”
她的声音越说越快,像一截终于松开了闸口的水流,拦都拦不住:
“那些帖子……内容是我老公定的大方向,具体措辞是我弟写的。
我真的就是一时鬼迷心窍,我没有想那么多……”
何露听完,没有急着回应。
她低头在面前的笔录本上写了几行字,字迹工整而迅捷,像那些信息已经在心里排好队了,只等着落笔。
写完她抬起头来:“好,这件事过了。
下一个问题……丘志远和你什么关系?”
郑海霞的目光猛地从桌面上抬起来。
那个名字像一根针,精准地扎在她最不愿被人触碰的地方。
她脸上的血色刚才好不容易回来了一点点,此刻又褪了下去。
何露没有等她消化完这个问题,继续往下说:
“丘志远的资历,完全不具备担任市一中校长的条件。
你作为市教育局的常务副局长,在教育局其他领导班子成员一致反对的情况下,强行推动了对他的任命。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收了他什么好处?”
“我没有!”郑海霞的声音拔高了半度,连她自己都觉得太响,又压了回去,带着一种极力控制后的紧绷。
“我没收过他的好处!那是因为……”她卡住了,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
何露从文件夹里又抽出一张照片,转过去推到她面前。
照片上是十枚大耳朵袁大头,品相极好,边齿清晰,包浆温润。
“在搜你办公室的时候,从办公桌夹层里找到了十枚这样的银元。
目前市价,单枚超过一万。这些银元是谁送给你的?”
郑海霞的目光在那枚银元的照片上定住了,像被什么钉子钉在了原地。
片刻后她开口道:“是市一中的一个老师送的……叫邓功海。他找我办职称评审的事情。”
“好。邓功海的事我们之后再说。现在回到丘志远。”
何露把照片收了回来,重新看着郑海霞的眼睛:
“如果你没收过他任何好处。你为什么要在全市教育系统如此力排众议地保他?回答我。”
郑海霞垂下头去。审讯室里的空气像被什么东西抽走了一部分,她坐在那把椅子上,整个人像一株被连根拔起、还没来得及重新扎根的植物。
过了很久……久到旁边的纪检干部都忍不住看了何露一眼。
她才慢悠悠开口,声音低得像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
“他父亲是丘林。他是省里下来的,我……我得罪不起。”
何露没有接话,等着她自己把后面那段说出来。
郑海霞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攥成拳又松开,松开又攥紧,反复了几次,终于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猛地抬起头来:
“而且他……他就是个恶魔。他强迫我……那什么……”
她的声音到最后几乎变成了气音,但审讯室太安静了,每一个字都被录音笔忠实地收纳了进去。
何露的眉头微微一蹙:“他违背你的意志,强迫你发生关系?”
郑海霞点了点头,又像怕点头不够清楚似的补了一句:
“嗯。就在昨天上午……在他办公室里,他又再次……。”
“他才三十多岁,你五十多岁。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是不是有什么目的?”
“我不知道!”
郑海霞的声音忽然带上了一种压抑许久的崩溃,连眼眶都红了。
“他……他就是个变态!他就是喜欢那种……那种掌控感。
前几年在红河培训的时候就已经对我下手了,我以为回雾云之后能躲开他,结果他追过来了。
他用他爸的身份压我,我不敢报警,也不敢让我老公知道……何组长我求你了,这件事能不能不记到卷宗里?”
何露沉默了片刻。她的目光从郑海霞那张布满泪痕的脸上移开,落在桌沿那道细长的划痕上。
那道划痕像是很多年前被什么利器划过留下的,已经磨得圆润了,但痕迹还在。
“记。”何露说了一个字,语气不算重,但毫无商量的余地。
“这是事实,事实必须记下来。
你放心,这份材料到了该公开的时候自然会公开,不该公开的时候绝不会流传出去。
我们查的是贪腐和违纪,不是你的隐私。
但丘志远的问题如果属实,该追究的法律责任一样也不会少。”
她顿了顿,换了个话题:“你丈夫陈沫扬,和丘林认识吗?”
郑海霞愣了一瞬,像在消化何露前半段话的意思,迟疑了一下才开口:
“认识。是通过丘志远认识的。具体他们之间来往过什么……我不知道。
我老公从来不让我碰他的事。”
“在你办公室搜出的那些回执里,有多笔教育工程款的回扣记录,总金额将近一百万。这笔钱放在哪里了?”
郑海霞猛地抬起头来:
“那是假的!那些回执根本没给过我一分钱!不信你们去查我的银行账户,我名下所有存款加在一起都没有十万!”
何露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像在判断她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在审讯室里待久了,人会养成一种“看眼睛”的本事。
说谎的人眼珠会下意识地往某个方向飘,声音里的底气会在某几个字上断掉一瞬。
而郑海霞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是直的,声音虽然急促但没有虚浮的颤动。
要么是真没问题,要么是练过表情管理。
“好,”何露在笔录本上又写了几行字,“这个事情我们会核实。
你先在这里待着,保持清醒。有什么需要交代的随时跟值班同志说。”
她合上文件夹站起来,朝旁边的纪检干部微微颔首,示意他把郑海霞带回关押室。
郑海霞被扶着站起来的时候腿有些发软,走到门口时忽然回过头来,声音带着一种残余的不甘和最后一丝挣扎:
“何组长……你说的我弟弟已经交代了……他真的说了那些话吗?”
何露站在审讯室门口,偏过头看了她一眼,语气平淡得不像在回答一个刚刚崩溃过的嫌疑人:“你觉得呢?”
郑海霞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被值班纪检带走了。
何露站在走廊里,目送郑海霞的背影消失在405房间的门后。
头顶的声控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她抬手看了一眼腕表……凌晨两点整。
审讯持续了将近一个半小时,比预想中要快。
虽然有关陈沫扬的线索太少,但经验丰富的何露知道不能急。
她转身朝监控室走去。
走廊尽头那扇门虚掩着,卞锋坐在里面一排屏幕前面,面前的键盘旁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
他在几块屏幕之间来回切换着画面,左上是陆小洁审讯郑海归的实时画面,右上是小钟和小曾分别在小朱和小唐谈话的画面。
他看到何露推门进来,侧过身来:“何组长。”
“嗯。”
何露走到他旁边,目光落在陆小洁审讯郑海归那块屏幕上。
画面里陆小洁正靠坐在桌沿,语气平缓地说着什么,郑海归坐在对面歪着脖子,一副“我什么都不会说”的倔强姿态。
何露嘴角浮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这种姿态她见多了,等他知道他姐姐已经开口了,这姿态就会像被针扎了的气球一样瘪下去。
“卞书记,你立刻传话陆组长:郑海霞招供。”
卞锋应了一声:“明白。”
何露在监控室站了片刻,目光从小钟和小曾那两块画面上依次扫过。
小朱那边看似谈得很顺利,他本来就不是什么硬骨头,问什么答什么,笔录本上已经写满了三页。
小唐那边稍微棘手些,那年轻人下午跑过一回,心里有鬼,言辞间总在躲闪,但小曾的审讯节奏稳得很,一个接一个的问题像链条一样扣上去,没有给对面喘息的空间。
她转身朝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卞锋一眼:
“卞书记,你先看着,我上楼找点资料。”
卞锋点了点头。何露拉开门走出了监控室。
走廊里声控灯亮起来,把她的影子拉长又缩短,沿着走廊一路往楼梯口延伸过去。
同一层的另一个方向上,405的房门已经重新关上。
郑海霞坐在那张硬木椅子上,面前的值班纪检给她倒了杯温水,杯沿凝着细密的水珠。
她没有喝,只是把两只手拢在杯壁上取暖。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把她脸上那道泪痕干涸后留下的白痕照得清清楚楚。
她的目光落在墙角某处,既没有看窗也没有看门。
而是望着虚空之中的某个点,像一局棋下到残局时手里还剩最后一颗子,落与不落之间,全是犹豫。
而在老友饭馆四楼另一侧那间审讯室里,陆小洁正在调整耳机的角度。
耳麦里传来监控室卞锋的声音:
“陆组长,何组长那边已经初步突破了郑海霞了。”
陆小洁抬眼看了一眼对面那个歪着脖子、翘着二郎腿的男人,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她站起身,给自己倒了杯温水,重新坐下来,目光落在郑海归那张强撑出来的倔强面孔上:
“郑海归,咱们重新开始谈吧。你姐已经把什么都说了。”
郑海归的脖子终于从歪着的角度慢慢正了回来。
他的眼珠子在眼眶里转了两圈,嘴唇翕动着,吐出第一句带着犹豫的话:“……她说什么了?”
夜还很长。
监控室屏幕的微光在卞锋脸上明灭不定。
“兵贵胜,不贵久。”
何露站在五楼508窗前,心里却在想着郑海霞究竟知不知道陈沫扬的底细?
何露在等……在等另外三场审讯的结果,只要有一丝丝与郑海霞有关联,就可以再次提审郑海霞。
一会,何露笑了,笑自己还是心急了。
目前至少郑海霞已被打开了一个口子。
只要水流开始流动,整片堤坝就会崩塌。
只是时间问题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