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林偏过头,脸上的表情先是茫然:“什么?什么东西?”
陆小洁的耳根红了。她咬了咬嘴唇,声音又压低了几分:“就那啥……小雨伞。”
夏林的脸上瞬间绽开一个明亮到近乎得意的笑容,那笑容里有几分少年人才有的坦率。
他从裤兜里摸出一只银色的方形小铁盒在掌心里颠了一下,然后放回口袋:
“嘿嘿,带了,管够!”
陆小洁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转身看了他一眼,脸上的红晕已经蔓延到脸颊了。
她用一种“我真服了你了”的语气说:
“呸!流氓!带了就带了,啥叫管够!”
夏林看着她红透了的耳根和脸颊,看着她明明害羞却还要维持着那份淡定的表情,他忽然觉得再也无法忍受了。
他往后退了半步,转身往浴室方向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小洁姐,我去洗澡了。”
说完他几乎是冲进浴室的,门也不关。
紧接着传来水龙头被拧开的声音,水流撞击在瓷砖上声音。
陆小洁站在窗前,听着浴室里的水声,嘴角慢慢浮起一个笑意。
那笑意很淡,却是从心底里漫上来的,像深夜的湖面被月光拂过时那种无声的、温柔的浮动。
她伸手拢了一下耳边的碎发,走到床边坐下来,低头看了一眼腕表。
窗外的雾云城在夜色中静谧地铺展着。
远处有一列夜行的火车拖着灯光穿城而过。汽笛声被风扯得细细的,远远的。
像是从这个城市的梦境边缘擦过的一道轻声叹息。
场景切换
同一时间,老友饭馆四楼走廊里的日光灯亮得刺眼。
走廊尽头的两间审讯室门外各站着一名便衣武警,腰背挺直,像两道被时间凝固的影子。
一号审讯室里,四盏射灯只开了两盏,灯光从天花板斜射下来,把坐在铁椅上的丘志远的面孔照出一半明一半暗的轮廓。
卞锋坐在他对面,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笔录簿,旁边搁着一台录音笔,红色的指示灯无声地亮着。
他身后的墙上贴着“如实交代,争取宽大处理”的红色标语,在灯光的照射下像一道无声的警示。
丘志远的眼神里还残留着一线“我再扛一扛说不定有转机”的侥幸。
他坐在铁椅上,双手搁在膝盖上,目光游移在卞锋的脸和桌面的录音笔之间,始终没有找着一个能够落定的位置。
卞锋不急。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目光安静地看着丘志远。
他知道这种公子哥出身的涉案人员最怕什么:
不是怕审,是怕没人审,怕被晾着。
晾久了,脑子里的那根弦自己就开始松动。
“丘志远,”卞锋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今天下午你在留置室待了九个小时,有没有想明白一些事情?”
丘志远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
卞锋端起桌角的保温杯喝了一口水,不紧不慢:
“不急,你想清楚了再说。
你父亲丘林那边,巡视组的人会妥善安置。你现在要考虑的是你自己。
你今年三十来岁,父母妻儿在家翘首以盼。
你想清楚了,是扛着一些你根本扛不动的东西把自己搭进去,还是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争取一个从宽的机会。”
丘志远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蜷缩了一下。
他开口时声音带着一种干涩的沙哑:
“我……我真的不知道我爸的事。我爸从来不让我碰他的东西。”
卞锋微微眯了一下眼睛:“我没问你爸。我问的是你和郑海霞之间的关系和资金往来。”
丘志远愣了一下,目光闪烁了一下,像在重新评估对方手里的筹码。
而二号审讯室里,小钟和小曾坐在唐明伟对面,桌上的录音笔也已经打开了。
唐明伟被肆盏射灯照得睁不开眼,低着头,眼眶周围的皮肤泛着一层不自然的红。
他进门时那个“你们拿我没办法”的冷漠表情已经完全碎了。
此刻他坐在铁椅上,肩膀微微缩着,像一只被灯光照得无处可藏的鼹鼠。
小曾把肆盏射灯关了两盏。
唐明伟才慢慢抬起头来,眼皮还在细微地跳动。
小钟把面前的案卷翻了翻,目光在某一页上停了一下,抬起头来直视着他:
“唐明伟,我们又见面了。昨晚我们的合作很不愉快。
对于顽固分子,我们也会稍微改变一下交流方式,比如刚刚的大灯。
现在我问你答,陈沫扬为什么那么信任你?你为什么会被陈沫扬选为司机,而且近十年没换?”
唐明伟犹豫了一下,像在脑海里翻找一个既不算谎言又不会把刀递到对方手里的答案。他舔了一下干涩的嘴唇:
“这个……我也不知道原因。
我在青河县就跟着陈书记了。
当时青河县委司机班十几个人,他就点了我名,一直到今天。”
小钟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把手里的笔搁在案卷上,身体微微前倾:
“唐明伟,这个解释不合常理。看来你还是不老实。把灯打开。”
唐明伟的声音一下子高了半度:“别!别开!我说的是实话,我真不知道陈书记为什么选我!”
小曾看了小钟一眼,两个人交换了一个无声的、已经了然于胸的默契。
小曾开口,语气比小钟柔和一些,像是在给对方搭一座能让他自己走下来的梯子:
“唐明伟,我们换个话题。
据调查,你初中毕业,家里也是农村的。
十年前考个车牌不容易,十年前谁安排你去考车牌?
拿证后又谁介绍你进青河县委司机班?”
唐明伟想了想,脸上的表情从抗拒慢慢变成了回忆:
“是……是我小姨。我当时在家里闲逛,我小姨在县招待所上班,就给我报了名,学费还是我小姨给的。”
小钟的目光微微一凝:“也就是说,拿证后也是你小姨介绍你去县委司机班?”
唐明伟点头:“是的。”
小钟与小曾对视了一眼。两个人的目光里浮起同一层已经拼合了拼图关键碎片的神色。他们心里同时闪过一个名字:屠娇娇。
小钟把视线收回来,落在唐明伟脸上:“你小姨叫什么名字?”
“屠娇娇。”唐明伟说出这个名字时,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畏怯,像那个名字本身在他心里就压着一层分量。
小曾从案卷里抽出一页纸,看了一眼又放下,语气平稳:“她现在在哪工作?”
“没工作。她离婚后在市里买了一套房,一直在带孩子。”
唐明伟说完这句话,微微低下了头。
小钟看着他的头顶,过了几秒,用一种比刚才更平和的语调开口:
“当年你成为陈沫扬的司机时,屠娇娇有没有对你交代过什么?”
唐明伟沉默了一会儿。审讯室里的日光灯发出轻微的低频嗡鸣。
他终于抬起头来,目光里那种最后的抵抗也松了。
他开口时声音很轻,像是在重复一句被叮嘱了很多年的话:
“也没什么……当年我告诉她我被县委书记选中了。
我小姨笑了笑说:好好干,做领导的司机,要会装瞎、装聋。
不能向第三者泄露领导的行踪。你只开好车,记住了。”
审讯室里安静了几秒。小曾把这句话原原本本地记在了笔录页面上,笔尖划过纸面时发出沙沙的细响。
小钟靠在椅背上,目光在唐明伟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微微点了点头。
他伸手,把自己面前那杯没动过的矿泉水朝唐明伟的方向推了过去:
“喝口水。我们慢慢聊。”
窗外的夜色已经浓了。
老友饭馆四楼的这排窗户里透出的灯光,在这座城市初冬的夜幕里,像一只只被点亮的、沉默的眼睛。
而那些被灯光照亮的房间里面,有人在一层一层地剥开真相的表皮,有人在一点一点地松动最后的防线。
夜还很深。但天,迟早会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