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号审讯室的日光灯管发出持续的低频嗡鸣。
小曾手里的签字笔在指间转了一圈,笔帽在灯光下反了一道短促的光。
他开口时语气比刚才柔和了不少,带着一种像是闲聊时才会有的温缓节奏:
“唐明伟,看得出你很听你小姨的话,那应该也很了解你小姨。
那你知道你小姨为什么离婚?”
唐明伟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抬起眼皮看了看小曾,又垂下目光落在自己交握的手指上,过了好几秒才开口。
声音带着一种干涩的犹豫:
“不知道,我也不敢问。
反正家里长辈也管不了,结婚两个月就离了,说是好聚好散,也没见过她们吵架。”
小曾手里的笔停了一瞬,在“两个月”三个字下面轻轻画了一道横线。
他抬起头来,目光落在唐明伟低垂的头顶上,语气里依然是那种柔和不变。
但问题本身却像一把钝刀慢慢搁在了桌面上:
“结婚两个月就离了?”
唐明伟点了点头:“是的。”
小曾把这句话记在笔录页面上,笔尖重重划过纸面时发出沙沙的细响。
他放下笔,偏头看了小钟一眼。
两个人只交换了一个不到半秒的眼神,但那种默契不需要言语,像两条平行的铁轨在同一个方向上延伸。
小钟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目光安静地落在唐明伟脸上。
他的表情在几秒之内没有任何变化,然后他忽然开口,问出的问题像一颗被忽然掷入平静水面的石子:
“唐明伟,陈沫扬去过几次你小姨家?”
这个问题的精妙之处在于……小钟没有问“有没有去过”,而是直接问“去过几次”。
一个预设了答案的问法,像在一条已经确定有鱼的河里直接下网。
唐明伟的身体明显僵了一瞬。
他本来微微弓着的脊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脊梁骨挺直了不到一秒又软下去。
他张了张嘴,目光在桌面、墙壁和小钟的脸之间快速移动了三个来回。
最后声音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挣扎从喉咙里挤出来:
“很多次……不,没去过。”
审讯室里安静了。
那种安静不是空白的,而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填满了一种名为“谎言被当场戳穿”的局促。
小钟猛地一巴掌拍在桌面上,“啪”的一声在密闭的审讯室里炸开来,像一声短促的惊雷。
他整个人从椅子上站起来,椅腿在地面上刮出一道尖利的响声。
他手指直直地指向唐明伟,指节微微泛白,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
“唐明伟,我看你是真没救了!
事到如今,你还想撒谎!
你是觉得陈沫扬神通广大,会来保你?”
他停了不到半秒,声音压低了一度,但那种压低反而比高亢更有压迫感:
“那我告诉你,你一直在维护的陈沫扬,就在三楼关着。
我们已经掌握了足够的证据,证明他贪污受贿、贿赂上级,你唐明伟是知情者。
我们现在是在给你机会,证明你没有参与过他的违纪行为!”
小曾在旁边适时地站了起来,伸手把小钟往回拉了一把,动作不重,但带着一种“让我来”的分寸。
他把小钟按回椅子上,自己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目光平视着唐明伟。
语气重新放回了那种“我在给你台阶下”的温厚:
“唐明伟,你虽然文化不高,但在政府大院耳濡目染多年,也算是个有见识的人了。
多多少少知道党的政策,看到墙上那几个字没?”
他抬手朝唐明伟身后那面墙指了指。
红色的标语在日光灯下泛着哑光,字体方正,笔画粗壮。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八个字像八道无声的警钟,悬在唐明伟的头顶上方。
小曾把手指收回来,继续道:“想不想早点回家见孩子?”
唐明伟的目光在标语上停了几秒,又移开。
他的嘴唇微微发颤,开口时声音带着一种被熬了大半夜之后的沙哑和松动:
“领导,我……”
小曾打断了他,语气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清楚:“别叫领导,你现在还可以叫我同志。”
“同志……”唐明伟低下头,声音忽然轻了下来,“陈书记真被抓了?”
小曾转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审讯室门,然后又转回来。
目光里带着一层“我没有必要对你撒谎”的肯定:
“比真金还真。说吧,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如果你没有参与、没有从中得到过不当利益,你的事就不算大。
到时候检察院检举时会慎重考虑的。”
唐明伟沉默了大约十秒。
审讯室里只有头顶日光灯的低频嗡鸣和墙壁深处排水管里偶尔传来的“咕噜”水声。
他终于抬起头来,眼眶周围的皮肤泛着熬了一整夜之后特有的暗红色。
但目光里那种飘忽不定的抗拒已经散了大半。
“我也不知道从哪讲起……
你们猜得没错,陈书记去哪都是我开车。
但我都是呆在车里,就连去我小姨家,我也是在楼下车里等。
还是你们问吧,我知无不言。”
小钟重新坐直了身体,把面前的笔录簿翻到新的一页,笔尖抵在纸面上,语气恢复了那种不紧不慢的节奏:
“好。你知道宋姐废品回收站吗?你跟陈沫扬去过吗?”
“知道。也去过。”
“你知道陈沫扬去那里干嘛吗?”
“送废品……陈书记说宋姐是他同学,挺困难的。
但我没进去过店里,我在路边车里。
不过有一次我偷瞄了一眼陈书记提的装废品袋子,好像有钱,那时我也没多想,以为就是帮助宋姐的。”
小钟手里的笔在“好像有钱”四个字下面画了一道线。
他没有抬头,继续问:
“陈沫扬有没有在你小姨家过过夜?”
唐明伟抬起头来,这一次他没有闪躲。
他的目光直接迎上了小钟的目光,像是一个已经做出了决定的人在看那个让他做出决定的人:
“我知道你的意思。其实这也是我一直怀疑的事。
陈书记一般是利用加班时间去的,我开车送的时候就没有过夜,一般上去个把小时就下来了。
但有时候他自己开车去,我就不知道了。”
小钟点了点头:“陈沫扬经常自己开车吗?”
“是的。”唐明伟舔了一下干涩的嘴唇。
“有时出去时让我开车到以前的雾云天上人间广场?
陈书记会给我一百块钱让我随便四处逛逛等他,他自己开车走了。”
小钟与小曾同时在心里记下了“雾云天上人间广场”这个地点。
那地方以前曾经是雾云市最热闹的娱乐消费场所,后来因为涉黄涉赌涉毒被查封过了。现在正改头换面,要改成了两栋写字楼,但名字还在。
小钟把这个问题记下来,笔尖顿了一下:
“那陈沫扬去省城给丘林送礼,你知道吗?”
“送礼我知道,但在包里包着,我也不知道是什么。
丘志远应该知道,很多次都是丘志远带陈书记进去的,我没进去过丘副省长家。”
小曾听到“丘志远”三个字时,眼角的余光与小钟对了一下,两个人都没有打断唐明伟的话。
小曾等他把话说完,才开口:
“你对丘志远了解多少?”
唐明伟的嘴角在那一瞬间抽了一下。
虽然那个动作很小,像一根被风吹动的琴弦颤动了一下就归于平静。
但他的表情变化被小曾捕捉到了。
小曾身体微微前倾:“唐明伟,看你的表情,你对丘志远很了解。”
唐明伟低下头,嘴角那丝抽搐被他用嘴唇抿住了。
他沉默了几秒才开口:
“不算了解。这家伙很傲气,见面都不怎么理我。
但我知道一个事……他跟郑局长有一腿。”
他说完这句话,像是把自己心里最后一块藏着的东西也搬了出来,肩膀明显垮下去了一截。
整个人往椅背上靠了靠,像是说完之后松了一口长气。
小钟和小曾对视了一眼。
关于丘志远和郑海霞的关系,他们早在之前的口供里就已经掌握了一些蛛丝马迹。
但唐明伟主动说出这个信息,说明他确实已经放弃了抵抗,正在把自己知道的一切往外掏。
小钟低头看了一眼笔录簿上已经记满的页面,又看了一眼窗外漆黑一片的夜色。
他直了直腰,换了一个相对随意的坐姿:
“唐明伟,你确定你跟随陈沫扬近十年都没有收取过不正当得利?”
唐明伟想了想,目光在桌面上游移了一下,最后落在那只被小钟推过来的矿泉水的瓶盖上:
“没有。我缺钱用都是我小姨转给我。”
小钟把最后这句话记了下来。
他搁下笔,目光从笔录簿上抬起来:
“你还有没有要补充的?如果没有,今天到此结束。你想起什么了随时找值班人员。”
唐明伟摇了摇头:“没有了。”
小钟偏头朝门口站着的便衣武警点了一下头:“把他带回关押室。”
两名便衣武警走上前来,动作标准而礼貌地打开唐明伟面前的铁椅上的锁扣。
唐明伟站起来时腿微微软了一下,他用手撑了一下桌面才稳住,然后跟着武警走出了审讯室。
审讯室里安静下来。
小曾伸手关掉了桌上的录音笔,红色的指示灯熄灭的瞬间,房间里那种持续的“正在录音”的压迫感也随之消散了大半。
他往后靠在椅背上,伸了一个长长的懒腰。
小钟拿过他面前的笔录簿,目光在刚才记下的那几行字上快速扫过:
“虽然唐明伟不知道陈沫扬的钱具体哪来的,但屠娇娇这条线是个很大的收获。”
小曾把手从脑后放下来,坐直了些:“很明显了,屠娇娇就是陈沫扬的情妇。”
小钟把笔录簿合上,搁在桌角,语气里带着一层推理成形时特有的笃定:
“我有预感屠娇娇的儿子就是陈沫扬的种。
她结婚是为了掩饰,所以二个月就离了。
你想想,一个县委招待所的服务员,怎么有能力替外甥交学费考车牌?
怎么有能力安排唐明伟进入县委小车班?
而且还成为了陈沫扬的司机。
她怎么有能力在市里买房?离婚后不工作还能带着孩子安稳度日?
这背后没有陈沫扬的影子,说不过去。”
小曾点了点头,低头看了一眼腕表:“快四点了。不知道卞书记那边有没有进展?”
小钟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坐久了的腰背:
“难说。丘志远这种公子哥始终还是抱有幻想的,省里巡视组那边不把丘林的案子坐实,丘志远就不会彻底崩溃。”
两个人出了二号审讯室,走廊里灯光白得发亮。
他们朝一号审讯室的方向看了一眼……门虚掩着,里面的灯已经灭了,隔着门缝能看到里面空荡荡的桌椅轮廓。
小曾:“卞书记早结束了。”
小钟:“何组长有交代,卞书记今晚不许熬夜,明天总攻陈沫扬和郑海霞。”
小曾打了个哈欠:“那我俩抓紧时间眯一会,争取参加明天的审讯。”
小钟点了点头,两人沿着走廊朝楼梯口走去。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