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刻,老友饭馆四楼走廊里的日光灯依然亮得白而均匀,二号审讯室的门紧闭着,门缝下面透出一线白色的光。
审讯室里,四盏射灯只开了两盏,光线从天花板斜斜地落在郑海霞的面孔上,在她脸上刻出明暗交错的轮廓。
她坐在铁椅上,双手搁在桌面上,十指交握着,指甲上涂着一层暗红色的甲油,在灯光下泛着一点光泽。
她的嘴唇上涂了口红,虽然经过两天的关押已经有些斑驳了,但那一抹红色依然让她看起来比普通的涉案人员多了一层倔强的底气。
卞锋坐在她对面,面前的笔录簿已经记了七页,笔迹工整而密集。
他的保温杯搁在桌角,杯盖拧着,里面的茶水已经凉了。
小曾坐在他旁边,手里的笔尖正悬在纸面上方,等着记录下一句供词。
桌上的录音笔还在一闪一闪地亮着红色指示灯。
卞锋把身子往后靠了靠,目光落在郑海霞脸上。
他的审问方式不急不躁,像温水煮青蛙,但每一个问题都在有条不紊地往深处推。
“郑海霞,”小曾翻了一页笔录,目光在之前记下的那几行字上扫过。
“你刚刚说,你收的那些古画和古币,是一些老师和学生家长送的,而且当时你并不知道这些东西是古画?”
郑海霞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又垂下去,语气里带着一种“我说过了你怎么还问”的不耐烦:
“是的,那些古画还是我在青河中学任校长时收的。
当时我都不想要,是有几个没考上青河中学的学生家长苦苦哀求,我看那些孩子有上进心,想上普高,我才勉强收下。”
卞锋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一下,像是无意间的动作,但熟悉他审案习惯的人都知道,那是他捕捉到了某个关键点时的习惯性反应:
“那你是什么时候知道这些画的价值?”
郑海霞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在回忆一段已经过去很久的往事:
“这就有点巧了。那些画我是丢在杂物房的,我女儿那时还小,经常往杂物间跑,一不小心撕开一幅……不是对半撕开,准确来说是撕开一层。”
她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表述:
“她撕开的那幅,就是后来给了丘林副省长的《十八子图》。
后来我发现,原来这些画都是两层的,表面一层是掩饰,里面才是真品。
那些送画的人,估计自己都不知道画里有乾坤。
我收的时候以为只是普通的字画装饰品,后来知道了价值,自然就不会再还回去了。”
小曾的笔尖在纸面上快速移动,把这段话原原本本记了下来。
记完后他抬起头来,目光直视着她:
“那你知道这些画的价值后,有没有想过归还原主?或者说,归还一半的钱也行。”
郑海霞笑了一下,那笑意里带着一种近乎理直气壮的讥诮:
“你当我傻呀,换了你你会吗?”
卞锋手里的笔在桌面上轻轻磕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郑海霞,注意你的态度。
你没有资格反问。你以为这是菜市场讨价还价?”
小曾继续问:“郑海霞,你在任市教育局副局长时,多次把那些符合条件评职称的优秀教师排除在外,你就没反思过这对他们不公平吗?”
郑海霞收了笑,但目光里那层倨傲并没有完全退去。
她把视线转向小曾,语气里带着一种像是在给一个后辈上课的腔调:
“小伙子,你太嫩了。
社会这本书很复杂,你问问你身边的卞书记,什么叫公平?”
她靠在椅背上,双手环抱在胸前,像是在酝酿一段早已准备好的话:
“女演员为了演女一号陪导演睡觉,这叫艺术需要。
女职员陪领导吃饭喝酒,叫工作需要。
女模特陪有钱人出入,叫包养。
农民工花两百块钱一夜浪漫,就叫嫖娼。”
她目光里那种理直气壮的光像一簇没有熄灭的火苗:
“你觉得这公平吗?同样的事,不同的人做,得到的评价天差地别。
你在这跟我讲公平?你先去问问这个世界公不公平。”
小曾被她这一番话堵得一噎,张了张嘴又合上,手里的笔在纸面上顿了一下。
他没想到郑海霞在审讯室里还能抛出这样一套近乎哲学层面的狡辩。
她的逻辑听起来有几分道理,但底子里是一种把一切不道德行为都合理化的话语框架,像一床华丽的被子盖在一堆烂棉絮上。
卞锋偏头看了小曾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她的话你听听就好”的沉稳。
他转向郑海霞,语气依然不紧不慢,但语调里多了一层的审度:
“郑海霞,你既然把社会看得这么通透,又那么自命不凡,那我就好奇了……你为什么心甘情愿成为丘志远的玩物?
据我所知,你俩可不是正常的偷情那么简单,他在市一中校长办公室还强迫过你……”
郑海霞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了。
那种变化很细微,像一面平静的水面被一颗石子投中,波纹从中心一圈一圈地往外荡开。
她原本搭在膝盖上的手指蜷缩了一下,嘴唇抿紧了一瞬又松开。
那层倨傲的、带着教师居高临下姿态的外壳,在卞锋那句直接戳到痛点的问题面前,裂开了一道缝。
“你别说了。”
她打断卞锋,声音比刚才低了许多,带着一种被剥开之后无处可藏的局促:
“我告诉你们为什么。
我自从生了我女儿后就无法生育了,没法为陈沫扬生个儿子。
他对我确实很好,从没因为这事说过我半个字,但我心里过不去。
我想为他的仕途尽点力,我们没有背景,我没得选择。
你以为我想?你以为我愿意?”
她的声音在最后几个字上微微颤抖了一下,虽然她立刻就把那丝颤抖压了下去,但卞锋和小曾都捕捉到了。
小曾在那一瞬间找到了一个足以让郑海霞彻底崩溃的切入点。
他把手里的笔搁在案卷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直视着她,语气不高不低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在念判决书:
“郑海霞,你这边在忍辱偷生、为陈沫扬着想,可你却不知道,陈沫扬早就背着你生了个儿子。”
审讯室里的空气像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郑海霞的眼睛猛地睁大了,目光里的倨傲和狡辩在一瞬间全部碎成了碎片。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像是在消化这几个字的意思。
过了好几秒,她的声音才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种几乎嘶哑的不可置信:
“不可能……你骗我……”
“你还不值得我骗。”小曾的声音平稳而笃定,像一块石头被稳稳地放在地上。
“陈沫扬的司机唐明伟有个小姨叫屠娇娇,你认识吗?”
郑海霞没有回答。她的目光落在桌面上某一点上,手指在桌面上微微颤抖着。
审讯室里安静了大约十几秒,那种安静带着一种压迫性的重量,像一层看不见的铅幕正在缓缓落下。
她终于开口时,声音里那种刻意的倨傲已经彻底消失了,换之而来的是一种被掏空了之后才有的沙哑:
“原来如此……我就说陈沫扬为什么那么信任小唐,他们是一家人……我真是傻呀。”
卞锋没有给她太多时间沉浸在那种情绪里。他知道审讯的节奏不能被情绪拖住,一旦出现松动,就要趁热打铁。
他把录音笔往郑海霞的方向推近了一寸,声音依然平稳但带着一种不容拖延的催促:
“好了,郑海霞,你夫妻俩的违法行为证据确凿。
但对于丘林父子,目前的行为还没有足够证据。
你还有什么需要交代的?提醒你一下,你夫妻俩贿赂丘林的那幅《十八子图》至今下落不明,赃物去向是定罪的关键之一。”
郑海霞抬起头来,目光里的浑浊正在慢慢沉淀成一种已经做出了某种决定之后的平静。
她看着卞锋,像是在心里最后确认了一遍该不该说,然后开口,声音不高但清晰:
“你们都知道我有拍照的习惯。
在市委家属院三号院的院子里有一盆仙人掌,盆子底下埋着一个铁盒子,里面有丘林父子很多照片和录音。
包括丘林收那幅《十八子图》的照片,还有……还有丘志远三年前在省城宾馆强奸我的录音。”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最后一根支撑的骨头,往椅背上靠了靠,肩膀明显地垮下来,目光落在自己交握着的手指上。
卞锋点了点头,偏头朝门口站着的便衣武警示意了一下:“带回关押室。”
两名武警走上前来,动作标准而克制地扶起郑海霞。
她站起来时腿微微软了一下,用一只手撑了一下桌面才站稳,然后跟着武警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很低地落在身后:
“那盆仙人掌,别弄坏了。”
审讯室的门在她身后合拢。
卞锋伸手关掉了桌上的录音笔,红色的指示灯熄灭的瞬间,房间里那种持续了数小时的压迫感似乎松动了一分。
他往后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目光落在小曾那七页满满的笔录上,忽然说了句:
“小曾,你觉得她那些关于公平的话,有没有道理?”
小曾被这忽然的问题问得一愣。
他想了想,把笔帽拧上,认真回道:
“有包装过的道理,但经不起推敲。
她把不同性质的事混为一谈,用‘社会复杂’来为自己的行为开脱。
真正的不公平是结构性的,是制度层面的,而不是她用来为自己贪腐和通奸辩护的理由。”
卞锋点了点头,嘴角浮起一个几不可察的弧度:
“这个判断比很多老同志都清醒。
记下来吧,铁盒子的事,马上通知卢队。”
小曾应了一声,拿起手机拨了出去。
审讯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头顶那盏日光灯持续发出的、均匀的低频嗡鸣。
而在更远处,在那些被日光和阴影交替覆盖的街道上、楼宇间、办公室里,还有更多的事情正在同步发生。
棋盘上的子并不是一个一个落下的,它们有时在同一时刻被推向不同的方向,彼此牵动,彼此呼应。
秋末冬初的雾云城,在日光西斜之前,一切都在按着各自的节奏缓缓向前推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