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十二点刚过,老友饭馆五楼走廊里的日光灯还亮着。
小曾从四楼上来时,手里端着两摞一次性饭盒,热气从盒盖的缝隙里往外钻,带着青椒肉丝和番茄炒蛋混在一起的香气。
何露正把桌面上摊开的案卷归拢到一边,腾出一块放饭盒的地方,抬头看见小曾进来了:
“卞书记呢?叫他上来吃饭。”
“卞书记在楼下接个电话,马上上来。”
小曾把饭盒一一摆在桌面上,又转身去拿了一次性筷子:
“今天做的番茄炒蛋不错,我多打了一份。”
陆小洁从窗边转过身来,拿起一双筷子掰开,夹了一块鸡蛋送进嘴里,嚼了两下,点了点头:
“嗯,是不错。老友饭馆的师傅手艺一直在线。”
何露坐下,端起饭盒扒了一口米饭,正要开口说话,楼梯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那脚步声听着是两个人的,一个步子宽而稳重,另一个步子更轻快一些。
脚步声停在五楼走廊入口处,紧接着秦政的声音隔着半掩的门传进来,声音里带着一层掩不住的喜气:“何组长,在吃饭呢?”
何露放下筷子站起身来。门口走进来两个人,走在前面的是雾云市公安局局长秦政,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领口敞着,脸上带着笑。
跟在他身后的是刑警队长卢婷,肩上挎着一只深灰色的帆布包,包的拉链敞着,露出一角铁盒子的边沿。
“秦局,卢队,你们来得正好,”何露侧身让开桌边的位置,“我们刚开饭,坐下一起吃。”
秦政的目光扫了一眼桌面上摆着的几份饭盒,摆了一下手:“不用不用,我们在局里吃过了。”
“吃过也再吃点。”何露已经伸手拉开了旁边的两把椅子,“边吃边聊,反正也要说正事,不耽误。”
卢婷看了秦政一眼,秦政略一犹豫,便点了点头:
“那行,就蹭一顿。”两人落了座。
小曾已经起身去拿了两副干净的碗筷过来,又给秦政和卢婷各倒了一杯热茶。
秦政接过筷子,也不客气,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满意地点了点头:
“老友饭馆的手艺确实不错,外面那些饭店都比不上。”
何露等他咽下去了,才放下筷子:“秦局,说吧。铁盒子拿到了?”
秦政拿纸巾擦了擦嘴角,偏头看了卢婷一眼。
卢婷会意,从帆布包里先取出那只铁盒子放在桌面上,又取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一并搁在桌上。
铁盒子大约二十五公分长、十五公分宽,表面覆着一层暗绿色的漆,漆面在日光灯下泛着哑光。
边角有几处磕碰的痕迹,露出底下的铁灰色。
盒子正面挂着一把老式铜锁,钥匙孔圆而小。
卢婷又从包里摸出一把铜钥匙,掂在手里:
“秦局亲自带队去的市委家属院三号院,我翻遍了那个花盆底下的泥土才找到。
钥匙是郑海霞供出来的,就藏在她梳妆台抽屉的夹层里。”
她说着把钥匙插进锁孔,拧了半圈,“咔嗒”一声轻响,锁簧弹开了。
她掀开盒盖,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三层东西。
最上面是两沓照片,中间是一支录音笔,下面压着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A4纸。
何露的目光在那些物品上停了一瞬,没有伸手去翻,而是先拿起了那只牛皮纸档案袋。
档案袋的封口处贴着封条,封条上盖着公安经侦部门的公章。
她拆开封条,抽出里面的文件,是屠娇娇名下那张银行卡近五年的流水明细,每一页都用红蓝铅笔画出了出入账的重点标记。
何露的目光在那些数字上快速扫过,没说话,但她的表情以旁人几乎难以察觉的幅度松弛了一分。
她把流水明细放在一边,又抽出下面一份文件。
那是陈沫扬以“陆锋”笔名发表作品的平台记录,包括签约合同、VIp章节收入明细、版权转让协议和完税凭证的复印件。
每一页都盖着平台的公章和税务部门的骑缝章。
她把那沓资料翻到最后一页,目光在合计栏的数字上停了两秒,轻轻把纸页合上,放回档案袋里,抬起头来:
“这份记录是经侦那边核实过的?”
秦政夹了一块青椒放进嘴里:
“核实过了。我们联系了平台的法务部,对方提供了原始数据核对。
陈沫扬说的没错,那九百万确实是他的稿费收入,每一笔都有完税证明。
屠娇娇的卡是他的收款账户,钱到账后她留下生活费,剩余部分取现交给陈沫扬。”
何露点了点头。
她没有多说什么,但从她搁下文件时那个动作的从容程度来看,所有人都明白,陈沫扬那九百万来源问题,已经落定了。
“好,”何露把档案袋推到桌边,“那先看照片。”
她把铁盒子往桌面中央挪了挪,伸手取出最上面那沓照片。
照片不算多,大约十二三张,但每一张的角度和构图都相当讲究,看得出拍摄者在这件事上很有经验。
第一张照片里,丘林坐在一张中式实木茶台后面,面前摊着一幅展开的画卷,画面上能隐约分辨出十八罗汉的轮廓线条。
丘林的左手压在画卷一角,右手正端起茶杯,脸上带着一层松弛的笑意。
茶台对面坐着一个侧影,虽然只有半边脸入镜,但轮廓和身形不难辨认……陈沫扬。
何露把这张照片翻到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丘林+十八子图”几个字,放在一边。
她又拿起第二张,画面的背景换成了省城一家高档餐厅的包间,丘林和丘志远父子坐在同一侧,对面坐着郑海霞和陈沫扬。
桌上摆着几道精致的菜肴,酒杯里盛着淡琥珀色的液体。
郑海霞正侧身对丘林说着什么,丘林微微倾身倾听,丘志远坐在父亲旁边低头看手机。
照片左上角有日期水印,那是三年前的秋天。
何露没有多点评,一张一张看完,把照片按顺序摞好。
陆小洁从她手里接过那沓照片,看得很仔细,看完之后轻轻放回桌面,目光里带着一种“罪证确凿”的沉稳。
小钟也看了一遍,把照片放下时补了一句:
“郑海霞偷拍的技术不错,角度选得都很好,既拍到了关键内容,又没暴露自己的位置。”
“那录音呢?”何露偏头看了小曾一眼,“你先听听,看内容是什么。”
小曾把录音笔从铁盒子里取出来,插上自己的耳机,按下播放键。
他听着听着,眉头微微皱起,目光从平视变成了集中在桌面上某个点上。
大约过了十五分钟,他把耳机摘下来,深吸了一口气,又戴回去,把最后几分钟的内容重新听了一遍。
第二次摘下耳机时,他的表情比第一次更凝重了些。
“内容很清晰,”小曾把录音笔搁在桌面上,
“是郑海霞和丘志远的一段对话,时间应该是三年前。
丘志远在省城一家宾馆的房间里,郑海霞在哭。
丘志远的声音带着醉意,在威胁她,大意是如果她把事情说出去,他会让她和陈沫扬的日子都不好过。
郑海霞问他为什么这样对她,丘志远回答了一句‘你当时也没拒绝’……全程录音大概四十分钟。”
何露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她放下杯子,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瞬,像是在把这条新信息嵌进已经搭建好的证据框架里。
“丘志远这段录音,加上照片,足够把他钉死了。小钟、小曾……
你们俩吃完饭马上带着照片和录音去四楼,复审丘志远。
把录音给他放一遍,看他还有什么可说的。”
小钟应了一声“好的”,手里的筷子加快了频率,扒饭的速度明显比刚才快了。
小曾也端起饭盒,三两口把剩下的饭菜扒干净,拿纸巾擦了一下嘴,站起来:“我去楼下准备材料。”
“等一下,”何露叫住他,“录音笔带一份复制件上去,原件保留。复制件万一有损坏,不影响证据链条。”
小曾点头:“明白。”
何露又转向陆小洁:
“陆组,你把丘林收那幅《十八子图》的照片拍一张发给省城王雪斌组长。”
陆小洁已经拿出手机,把那幅丘林审视古画的照片拍了下来,角度方正,清晰度足够,然后打开通讯录找到王雪斌的号码,点击发送。
秦政已经放下了筷子,看了一眼桌面上摊开的那沓屠娇娇的银行流水和“陆锋”的稿费记录:
“何组长,那陈沫扬那九百万就定性了?不属贪污受贿所得?”
何露把那份档案袋重新封好口:
“从屠娇娇这份进出账和平台提供的稿费记录来看,陈沫扬在这件事上确实没说谎。
九百万现金属于他的合法收入,这个定性可以定了。”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但他的问题不在钱从哪来。
钱是干净的,可他用这钱来建立了一个私密的、绕过组织监督的资金池,这个操作本身就是在规避监管。
另外他伙同妻子郑海霞贿赂丘林,这件事铁证如山。”
陆小洁在旁边微微点头:
“陈沫扬与郑海霞夫妻俩,如果没有其它意外情况,基本可以结案了。
接下来就是把材料移交检察院走程序的问题。”
“卞书记。”
何露偏头看向卞锋:“你下午带人把郑海霞、郑海归、小朱和唐明伟的犯罪证据重新整理一遍,按罪责大小分卷,该移送的尽快移送市检院。
我跟陆组整理陈沫扬的那一摊。我们各管一头,三天之内把卷宗做齐。”
卞锋点了点头:“好,郑海霞那边跟郑海归的串供材料、转账记录、古画古币的鉴定报告,我手上都有底。整理起来不难。”
他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十二点四十分:“下午两点开始,傍晚前能出一稿。”
何露嗯了一声,目光转向秦政和卢婷:
“秦局、卢队,这段时间多亏你们了,感谢。”
秦政摆了摆手,站起来:
“应该的。既然案子到了这个份上,我们公安系统做好后勤支持就是分内事。”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层老公安才有的那种沉实的笃定:
“何组长,我干了三十年公安,见过不少贪官。
但像郑海霞这样留证据的,真不多见。
她给自己留后路的习惯,反而成了扳倒丘林父子的关键。”
卢婷在旁边接了一句:
“她在当校长那几年,教育局年年审计年年过,她把账做得比谁都干净。
但她的问题不在账上,在那些画上。
她收画的时候大概没想到,那些画会变成给她自己挖的坑。”
卢婷的语气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线老刑警办案多年后特有的平淡与笃定。
何露笑了笑:“是的,人算不如天算。好了,你们忙去吧,我们这边也开工了。”
秦政和卢婷与众人一一道别。
秦政握住何露的手用力晃了两下,又朝陆小洁、卞锋和小钟依次点了一下头:
“各位辛苦了,有什么需要随时电话。”
他转身朝楼梯口走去,卢婷跟上,两人的脚步声在楼道里渐行渐远,很快消失在楼梯拐角处。
何露站在桌边,看了一眼空下来的饭盒,又看了一眼桌面上那两堆材料。
她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目光落在铁盒子敞开的盖子上:“小曾那边开始了吗?”
小钟已经站了起来,手里拿着那沓照片和一只拷贝好的录音笔:
“我正准备下去。丘志远也刚吃完饭。”
他把录音笔装进口袋,把照片夹在文件夹里:
“何组,如果他不认,录音能直接放给他听吗?”
“放。”何露的回答干脆利落。
“而且把话说明白,这段录音我们已经掌握了,省城那边王组长也收到了照片。
他不是在跟我们对抗,他是在跟铁证对抗。
他越早交代,他爸那边的压力就越小。他拖得越久,那边越被动。”
小钟点了点头:“明白了。”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脚步声沿着走廊往楼梯口方向去了。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何露把铁盒子里的物品重新清点了一遍,把录音笔原件收进自己随身带的文件包里,又把那沓照片按时间顺序排列好,夹进一本新打开的文件夹里。
她做完这些,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正午的日光正盛,透过玻璃窗照在桌面上,在那些白色的纸页上投下暖融融的光斑。
陆小洁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朝上,王雪斌那边还没有回信。
她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户,外面的风涌进来,带着街面上饭菜的香气和深秋时节特有的干燥清冽。
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街道上缓缓移动的车流,然后转过身来:
“何组长,陈沫扬那九百万虽然定性为合法收入了,但他私设资金池这个操作,要不要在移送材料里单独列一条?”
何露靠在椅背上想了想:
“列。但不作为主要罪名,作为辅助说明。
主要罪名还是贿赂丘林那条线。
另外屠娇娇那条线也整理进去,能证实他长期与屠娇娇保持不正当关系并利用职权为屠娇娇及其亲属提供便利,这个属于违反生活纪律和组织纪律。
移交省检院的时候一并附上。”
陆小洁在笔记本上记下了这几条,合上本子:
“好。那我下午着手整理陈沫扬那边的材料。”
“嗯。”何露站起来伸了一个懒腰,肩胛骨发出几声响动,“午饭也吃完了,开工吧。”
她走到桌边拿起那只铁盒子,盖子啪嗒一声合拢,又看了一眼桌面上那只空档案袋:
“陈沫扬那九百万洗干净了,接下来就看丘志远那边能吐出多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