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一架从府城西国际机场飞来的客机准时降落在红河国际机场。
引擎减速时发出低沉的轰鸣声,机翼上的扰流板张开,像一只大鸟收起翅膀缓缓滑向廊桥。
黄政与夏林没有走普通到达通道,夏林提前通过省武警总队的关系,拿到了两张贵宾通道的通行证。
两人站在贵宾厅出口的玻璃门内侧,从那里可以直接看到廊桥尽头通往国内到达厅的必经之路。
灯光是暖黄色的,地面铺着深灰色的大理石,保洁员推着拖把来回走过两趟,留下一条淡淡的水痕。
黄政手里攥着一扎白玫瑰,花朵用淡绿色玻璃纸裹着,最外面扎了一圈天蓝色的缎带,是他在机场门口的花店刚买的。
他站在通道右侧的扶手旁,玫瑰的花茎被握得微微发温,目光望着通道尽头那道缓缓打开的闸机口。
“政哥,你紧张什么?”夏林站在他旁边,双手插在裤袋里,脸上带着笑,“都老夫老妻了!”
“谁紧张了?”
黄政偏头瞪了他一眼,把玫瑰换到左手,右手在裤缝上擦了擦,掌心里确实有一层薄薄的汗。
“我这是……高兴。不是紧张。”
闸机口开了。第一批旅客推着行李箱走出来,推车轮子在大理石地面上轱辘轱辘地响。
零星的乘客拖着各色行李从他们面前走过,有人打电话报平安,有人低头翻手机,脚步匆忙而凌乱。
然后那三道身影出现了。
杜玲走在最前面。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长款羊绒大衣,腰带松松地系在腰间,怀里抱着用浅蓝色包被裹好的黄知微。
小家伙的脸朝外露着,还没醒,小嘴巴微微嘟着,偶尔蠕动一下。
杜玲的步子不快不慢,目光朝通道两侧扫了一圈,看到黄政的瞬间,脚步没有加快,但嘴角的弧度先一步扬了起来。
她身后半步的位置,祁欣抱着黄既明。
黄既明醒着,一双黑亮的眼睛四处转,小手攥成拳头抵在包被边缘,看上去比姐姐精神得多。
祁欣穿着一身黑色运动装,怀里抱着既明的姿势稳得像一棵扎了根的树。
走路的节奏利落而警觉,目光习惯性地扫过人群,确认四周安全。
凌渏走在最后面,左右肩膀各背着一个旅行包,左手上还拎着一个手提袋,里面装着奶粉罐和保温壶。
她步伐快,紧跟前面两人。
黄政看到她们三个人走出来,捏着白玫瑰的手指松开又握紧,迈步迎了上去。
“老婆大人,欢迎前来雾云指导工作。”
黄政把白玫瑰递过去,声音带着笑,目光却先落在了杜玲怀里的黄知微脸上。
杜玲两手抱着孩子,腾不出手来接,便微微侧过身把右肩往前送了送:
“喏,花放我肩膀上靠着就行,知微睡了。”
黄政小心翼翼地把花束靠在她右肩和脖颈之间,又低头凑近女儿的脸看了两秒。
然后直起身来,目光落在杜玲脸上,伸手替她把鬓角一缕散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
凌渏在后头看到这场面,动作利落地把两个旅行包往地上一放,快步走上前来:
“玲姐,我来抱知微,你跟政哥说说话。”
她从杜玲怀里接过黄知微的动作轻柔而熟练,一只手托着孩子的后脑勺和脖颈,另一只手稳稳地兜住包被底部。
抱稳之后还低头看了一眼知微有没有被惊醒,确认小家伙依然睡得安稳,才往后退了两步站到祁欣旁边。
杜玲双手空出来,笑盈盈地接过那扎白玫瑰,低头闻了一下,然后抬起眼睛看着黄政。
她把花一只手抓住,张开双臂跳起来,双手环过黄政的脖子,整个人挂在了他身上。
“老公,我想你了。”
黄政两手托住她的臀部稳稳地接住,原地转了两圈。
靴底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动作利落而自然,像做过无数次一样。
“我知道,我也想你,老婆,辛苦了。”
黄政把她放下来,双手顺势环住她的腰,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路上累不累?两孩子闹没闹?”
杜玲松开手退后半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我不辛苦,倒是你,憔悴了不少。
眼眶都青了,下巴也尖了一圈,肯定没好好吃饭,天天吃食堂对吧?”
黄政眼神飘了一下:“没有,偶尔也会自己开火,煮个面条煲个汤什么的。是吧,林子?”
夏林正站在旁边咧嘴看热闹,被黄政冷不丁拉进战局,整个人一僵。
他看看黄政,又看看杜玲笑盈盈地望着他的那双眼睛,心里叫苦不迭。
玲姐那眼神分明在说:“林子,说实话,你家政哥是不是又天天糊弄吃饭”。
夏林摸了摸鼻子,干笑了一声:
“嘿嘿,玲姐,其实吧……这个……那个……就是……”
他“就是”了半天也没“是”出个所以然来,后脑勺上的冷汗都要冒出来了。
祁欣和凌渏在旁边互相看了一眼,同时捂住嘴低低地笑出了声。
杜玲了然,收回目光,右手悄无声息地探到黄政腰间,拇指和食指精准地捏住一小块皮肉,一拧。
“嘶……!”黄政倒抽一口凉气,龇牙咧嘴地低声求饶,“老婆,痛!”
“你说谎也编得像一点行不行?”
杜玲松开手,双手抱在胸前,歪着头看着他:
“‘偶尔自己开火’?你上次自己开火是什么时候?
你怕是连厨房里的盐放在哪都不知道了吧?”
黄政揉着腰侧,恨恨地瞪了夏林一眼,那眼神里的怨气隔着三步远都能闻到。
夏林识趣地往后退了半步,嘿嘿笑着:“政哥,我这不是不敢骗玲姐嘛……”
杜玲转头看向夏林:“林子,我交给你的任务没有完成,这个月扣奖金。”
夏林立刻急了:“别呀,玲姐!我都结婚了,要养家糊口的!”
他说着站直了身子,表情认真了几分。
杜玲一怔,从黄政怀里退出来:“哦?结婚了?跟谁结婚?没听你说过啊。”
黄政已经恢复了正常表情,从凌渏手里小心翼翼地接过黄知微,用左手托着襁褓底部,右手轻轻扶着女儿的小脑袋,动作熟练得像做过无数遍。
他偏头看向夏林:“他呀,把陆小洁搞定了,已经领了结婚证,打算在府城正式安个家。”
杜玲先是一怔,随即眼睛亮了起来:
“噢……好事好事!小洁姐挺好的,在隆海县的时候就开始合作,人很靠谱,做事利落,性子也稳。”
她走近一步,伸手在夏林肩膀上拍了拍,语气是真心实意的热络:
“林子,姐姐给你一个大红包,到时候补给你们。
不过……奖金还是得扣。一码归一码。”
夏林一听有大红包,眼睛顿时亮了,嘿嘿笑着摸了摸后脑勺:
“那行,有红包就好。我去托运处领行李了,你们先聊。”
他说完朝到达厅出口侧面的行李转盘方向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朝祁欣招了一下手:
“欣欣,行李有点多,你来帮一把。”
祁欣应了一声“好的林子哥”,小心翼翼地把怀里的黄既明递给杜玲,然后快步跟了上去。
黄政抱着知微,杜玲抱回既明,凌渏左右各挎一个包跟在侧面,三人在贵宾通道里慢悠悠地往外走。
黄政一边走一边低头看怀里的小女儿,知微被他抱稳了之后翻了个身。
小脸转向父亲胸口的方向,睫毛微微颤了颤,嘴角又动了动,像在梦里闻到了熟悉的气息。
“这丫头,”黄政轻声说,“长了不少。走的时候还没满月,现在眉眼都长开了,像你。”
“两个都像你多些。”
杜玲走在旁边,一手托着既明的屁股,另一只手拢了拢大衣下摆:
“不过既明那倔脾气,不随我俩,有点像他小姨。”
“那可不行。”黄政笑着摇了摇头,“她性子那么倔,再来个翻版的,我们家以后谁说了算?”
“当然是我说了算。”杜玲理所当然地接了一句,两人同时笑了起来。
出了到达厅侧门,外面的光线亮了不少。
十一月省城的午后阳光不算毒,但照在脸上还是暖暖的。
贵宾通道出口处停着一辆白色面包车,车身擦得干净,后排车门已经拉开,夏林和祁欣正把几件大号行李往后备箱里码。
黄政把孩子递还给祁欣,自己先上了车,转身接过凌渏递来的旅行包,又伸手扶杜玲上车。
第二排座椅放倒了一半,上面铺着一条干净的灰色毛毯,两个儿童安全座椅已经安好,正中间留了一个空位给大人坐。
夏林把行李全部塞进后备箱,确认尾门关牢之后,上了副驾。
三点四十分,面包车驶出红河机场的停车场,沿机场快速路汇入通往雾云市的省道。
司机是巡视组后勤处安排的一名退伍兵,姓周,皮肤黝黑,话不多,开车极稳。
他跟黄政、夏林都是熟人。
黄政上车前特意交代了一句“开慢点,车上带孩子”。
周师傅点了点头,一路车速始终压在一百码以内,过弯减速,刹车平滑,窗外的田野和村舍不紧不慢地往后滑过去。
黄政和杜玲坐在第二排,中间隔着一个放倒的儿童座椅,但两人的手始终搭在一起,十指扣着搁在杜玲腿上。
阳光从车窗外斜照进来,在两人的手背上落下一层温暖的光斑。
“你那房子收拾好了吗?”杜玲偏过头问。
“收拾好了,”黄政说,“都是现成的。”
杜玲点了点头,目光移向窗外。
省道两侧的田野在十一月的阳光下泛着一层干燥的黄褐色,远处的村舍屋顶上偶尔冒起一两道炊烟,在澄净的天空里散得很淡。
她看了一会儿,轻轻呼出一口气:“好久没回这样的小城市住了,挺期待的。”
“你很快会习惯的。”
黄政握紧了一下她的手:
“雾云虽然不大,但胜在安静。
不像府城,出门堵车要半小时起步。”
夏林从副驾上回过头来插了一句:
“玲姐,二号院后院那棵老槐树,落叶的时候可好看了。
到时候在树下摆个藤椅泡壶茶,看着两个小家伙在院子里爬,那日子得多舒服。”
杜玲被他说得笑了起来:“你这么一说,我都迫不及待了。”
她的手指在黄政掌心里挠了挠:“对了,珑儿她还在府城,要过段时间才来。”
黄政点了点头:“我知道,她还有些事要处理。”
杜玲“嗯”了一声,没有再说。
下午五点四十分,面包车终于驶入雾云市区。
城市笼罩在傍晚的余晖中,梧桐树叶被夕阳染成一层温暖的金色,街道两侧的路灯还没亮起。
但各家各户的窗口已经陆续透出暖黄色的灯光。
车子拐入市委家属院,停在二号院门口。
院门是关着的。
夏林下车,开门,又从里面把门完全推开,让面包车直接驶入院子。
车轮碾过院内的青砖地面,发出轻微的颠簸声。
院子里的老槐树在暮色中摇动着枝梢,叶缝里漏下最后一缕淡红色的暖光。
车停稳,杜玲和祁欣抱着孩子上了二楼喂奶。
凌渏进厨房看了看冰箱,返回院子:
“政哥,林子哥,你们搬一下行李。我去一下市场,很快回来。”
她弯腰从地上拎起一个购物袋,转身就往外走,步伐快而利落。
黄政从车里下来,闻言脸上浮起一道尴尬的笑意:
“凌渏,辛苦了。都怪林子,这家伙把冰箱吃空了,一点也不让人省心。他比铁子差远了。”
夏林正从后备箱里拖出两个密码箱,听到这话不乐意了:
“政哥,你这叫甩锅。冰箱空了你也有份儿,你翻冰箱的次数比我还多。”
凌渏没接话,只是笑了笑,脚步没停地出了院门,往巷口那个还亮着灯的菜市场方向去了。
黄政两手提着杜玲和孩子们的行李走进客厅,一边把箱子靠墙放好,一边折回身“教训”夏林:
“林子,不是我说你,善意的谎言你不懂吗?
你就应一声‘偶尔会自己开火’不行吗?
吱吱呜呜的,害我被你玲姐掐了一把。”
夏林把两个大旅行包往沙发上一放,靠着沙发背直起腰来,笑得满不在乎:
“嘿嘿,政哥,那不行。
玲姐可是我的衣食父母,工资都是她发的,你又没钱给我发奖金。”
黄政因为杜玲来了,难得心情松弛,整个人靠在楼梯扶手旁,双手抱在胸前:
“林子,你这思维逻辑有问题。
你想想,你玲姐是我的合法妻子,她的钱是不是也有我一半?”
夏林想了想,皱着眉头过了两秒才说:“好像是这么回事!”
黄政趁热打铁:
“什么叫好像?新版《民法典》第一千零六十二条明确规定,婚后财产属夫妻共有财产。
所以你玲姐的钱有她的一半,也有我的一半,那你的工资奖金是不是也有我的一半?”
夏林张了张嘴,舌头打了个结。他脖子一梗,耍赖道:
“我……我没文化,不懂这些。
我只知道是玲姐给我发工资,不对,还有珑姐也给我零用钱。
嘿嘿,政哥,那照你的说法,珑姐的钱你总不能说有你一半吧?”
黄政被他这一问噎住了,顿了一瞬才脱口而出:
“怎么不能?她的也是……”
话说到一半他自己停住了,摆了摆手:
“算了,不跟你扯了。
你快点把客厅、厨房打扫一下,凌渏很快回来煮晚饭。”
夏林得胜似的笑了:“得嘞,马上搞定。反正你绕不过我就是了。”
黄政没再搭理他,弯腰拎起两个密码箱和一只旅行袋,转身上了二楼。
木质楼梯在他脚下发出熟悉的吱呀声。
二楼主卧的灯已经开了,暖黄色的光从门缝里透出来,他走上去的时候听见杜玲在里面轻声哼着一首不知名的歌,调子很柔和,像是摇篮曲。
他站在门口停了一下,看着杜玲弯腰把知微放在大床中央,又把既明放在另一侧,两个小家伙并排躺着,像两朵刚摘下来的棉桃。
杜玲直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回头看见黄政站在门口,脸上浮起一个温柔的笑:
“站那儿干嘛?进来啊。”
黄政把行李放在墙角,走到床边低头看了两个小家伙一会儿,然后挨着杜玲坐下,伸手揽住她的肩头。
祁欣看见后悄悄退出关上门下楼。
窗外最后一缕晚霞正在沉入天际线,院墙外传来几声归巢的麻雀的啾鸣。
“你回来了真好。”他轻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