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刻,省城通往雾云的省道上,一辆红色的霸道改装SUV正以接近限速的上限平稳地行驶着。
车头大灯已经打开了,两道暖白色的光束切开逐渐暗下来的暮色,照在路面斑驳的减速带上。
巫朗朗坐在驾驶座上。他开车也稳当,双手握在方向盘九点和三点钟方向,坐姿端正。
经过大半天奔波之后他依然精神不减,只是在等红灯的时候偶尔捏一下鼻梁。
何露整个人瘫在后座右侧。
脱了那双黑色低跟短靴之后她把脚缩在后座椅面上,身子斜靠着车门,膝盖上搭着自己的大衣下摆。
她累得很彻底,连说话的劲儿都省了大半,但眼睛还睁着,望着车窗外逐渐亮起的路灯。
“朗朗,我是不是把你坑惨了?”何露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今天一天让你跑了四栋楼,连口茶都没顾上喝。”
巫朗朗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笑了笑:
“何市长,说这话就见外了。
我跟着你跑这一天,学到的东西比坐在办公室看一星期文件都多。”
“学到什么了?”何露抬眼看他。
巫朗朗想了想,认真地说:
“何市长,今天跟了你一天,我终于明白我老板为什么那么欣赏你了。”
他顿了顿:
“怎么形容呢?就是……那种很霸气。
不管是哪个部门的领导,你都敢怼,而且怼得有理有据。
省自然资源厅那个处长一开始打着官腔说‘这个事需要研究研究’。
换别人可能就等‘研究’了,你倒好,当场把文件翻开指着法规条文说‘研究什么?
条款明文规定的流程,我再给你念一遍’。”
他笑了一下,接着说:
“何市长,你那个思辩能力是真强。
最主要的是那股劲儿,不达目的誓不罢休,材料不完事就不走人。”
何露在后座“扑哧”一声笑了:
“行了,你就别拍我马屁了,有空多拍拍你老板,让他给你升职加薪。在我这儿没门。”
巫朗朗连忙摇头:“嘿,何市长,我可不是拍马屁,我是实话实说。”
“好吧,”何露接受了这份“实话实说”,换了个姿势重新靠着车门。
“我接受你的实话实说。开快点,回到雾云我请你吃饭。”
“谢谢何市长了,”巫朗朗笑着婉拒。
“今晚不行,改天我请你吃饭。
我今晚得去老板家,杜玲嫂子带孩子来了,我得过去看看,顺便蹭顿饭。
林子哥说今晚有人做饭。”
“哦?杜玲来了?”何露眼睛亮了一下,“那……那小诸葛来了没?”
巫朗朗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想了想:
“你是说杜珑姐吧?夏林没提。要不我问问?”
“问什么问!”
何露立刻摆了摆手:
“我就是随口问问。
人家夫妻团聚是正事,我今晚就不去凑热闹了,实在太累。”
她伸了个懒腰,骨节咔咔响了两声:“我明天再去拜会。”
就在这时,何露放在座椅侧面的手机震动了起来。
她捞起来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来电显示……“陆小洁”。
她接起来,声音恢复了清醒:“陆组长,是不是想我了?”
电话那头陆小洁的语气没有开玩笑的余地,虽然还带着笑意,但语速比平时略快了一些:
“别嘻嘻哈哈的,说话方便吗?”
何露几乎是瞬间坐直了身子,多年巡视组组长的职业直觉告诉她有事,而且与自己有关。
她看了一眼驾驶座上正专注开车的巫朗朗,想了想,电话没有避着他:“说吧。”
陆小洁的声音清晰地从听筒里传出来:
“别紧张,也不算什么大事。
你今天是不是开了杜珑那台改装越野车招摇过市上省城了?”
“是啊,”何露皱了皱眉,“什么‘招摇过市’?我是来省城办事的,跑四个部门,不开车难道打车跑?等等……”
她顿了一下:“你这话什么意思?有人看不顺眼了?”
陆小洁在电话那头轻轻地“嗯”了一声:
“聪明,不愧是我的老上司,一下就想到点子上了。
那台车我见过丁雯雯开过,全套改装下来的费用。
连上那套进口底盘升高套件和轮毂……过百万是肯定的。
有人觉得你一个公职人员不配开这台车,肯定跟商人不干净。”
何露眼皮跳了一下,声音却稳住了:“是匿名举报?”
“那肯定,”陆小洁的语气里有种见惯不怪的从容。
“如果是实名,我就直接传唤你来做笔录了。
不过你放心,我们这边的流程是先存档备查,不做立案处理。”
何露靠在座椅靠背上,目光落在车窗外飞速后退的护栏上,语气里带着一种被冒犯了之后的轻蔑:
“切,一台百万改装车而已。
在府城四合院里我那车库里停着两台劳斯莱斯幻影,怎么没人举报?”
陆小洁在电话那头笑了:
“那不同。在府城,人家知道你是何家大小姐。
但在雾云,除了我们这几个熟人,谁知道你什么来头?
我告诉你的意思是让你心里有数,小心身边的人。
你刚到雾云没几天,脚跟还没站稳就被人盯上了,说明有人想拿你当突破口。”
何露安静地听完了,沉默了大约三秒钟,然后缓缓呼出一口气:
“没事。我在巡视组这两年也得罪了不少人,有人盯着也正常。
只要我们行得正、坐得直,就无所畏惧。
何况这种匿名信的套路我见多了,小人所为。
真正有实据的人不会写匿名信,写匿名信的人恰恰拿不出真东西。”
她把耳边的碎发别了一下,语气沉稳下来:
“行了,我会留意的,谢了姐妹。”
陆小洁在那边“嗯”了一声,声音里多了几分放心:
“行,那挂了,保重。回头有空约饭。”
“保重。”
何露挂了电话,手机在指间转了一圈,然后被她搁在膝盖上。
她偏头看向车窗外。
省道两侧的田野在夜色中只剩下一片模糊的轮廓,远处偶尔有几盏农舍的灯火在暗处亮着,像散落在黑绒布上的碎钻。
她沉默了很久。
巫朗朗从后视镜里看到她不说话,车速稍微放慢了一些,试探着问了一句:
“何市长,没事吧?”
何露收回目光,声音淡淡的:
“没事。有人递了封匿名信说我开豪车搞腐败,陆小洁她们在巡视组那边把信压住了。”
巫朗朗的手在方向盘上紧了一瞬,随即又松开了:
“何市长你别往心里去。那些人就是见不得别人干事。
你一天跑了四个部门把材料全部签章到位,他们坐在办公室吹着暖气写匿名信。
谁对得起雾云百姓,大家心里都有一杆秤。”
何露在后座轻轻笑了一声:
“朗朗,你这张嘴要是去搞宣传,冯琳部长得请你当顾问。”
她说完这句,又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低声说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语的话: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这句老话我从小听到大。
但风要是真能把一棵树吹倒了,说明那棵树的根扎得还不够深。”
她坐直了身子,把大衣重新披好,声音恢复了那副爽利干练的调子:
“朗朗,明天上班把今天跑过的几个部门的关键联系人整理一份通讯录。
明天发给旅游小组的另外两位成员,李琳书记和冯琳部长,让她们心里也有个数。”
“好的,何市长。”
红色霸道在夜色中继续向前驶去。
车灯切割开前方一段又一段被路灯照亮的柏油路面,穿过一个接着一个的小镇和村庄,朝着雾云市区那一片渐次亮起的万家灯火驶去。
而在二号院二楼的卧室里,黄政正坐在床沿,一只手轻轻拍着知微的襁褓,另一只手握着杜玲的手。
两个小家伙已经吃饱了奶,知微睡得深沉而安稳,既明也终于合上了眼皮,小拳头松开来,掌心软绵绵地摊在枕边。
窗外传来院门被重新合拢的声响,是凌渏买菜回来了,夏林出去接东西。
黄政低头看着女儿睡梦中微微蠕动的嘴唇,忽然轻声念了一句:
“‘今夜偏知春气暖,虫声新透绿窗纱。’”
杜玲偏头看他:“十一月了,哪来的春气?”
黄政笑了笑,目光从女儿脸上移到她脸上,目光里有一种温柔的东西在灯下流淌:
“‘春’在心里头,不在季节里。”
杜玲笑了一下,没有接话。
她把头靠在他的肩头,闭上眼睛,长长地、安稳地呼出了一口气。
楼下传来炒菜下锅时“滋啦”的声响,伴随着夏林、祁欣和凌渏在厨房里你一言我一语的闲聊声。
老槐树的枝影透过窗帘在墙壁上轻轻晃动,像一个温柔而无声的守护者。
守护着二号院的安宁、幸福!